走出昆仑山的计划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打乱了。
那天下午，天边还挂着太阳，虽然没什么温度，但至少看起来是个好天气。张无忌走在最前面，已经能看到远处山脚下灰黄色的荒原——那是河西走廊的入口，是人间，是离开这片雪域的最后一道门槛。
“加把劲，天黑之前能出山。”他回头喊了一声。
话音刚落，风变了。
不是慢慢变大的，而是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的。张无忌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，整个人被风吹得踉跄了两步，探路杖插进雪里才稳住身形。白猿在他肩膀上尖叫了一声，死死抓住他的头发，差点被卷走。
“趴下！”谢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低沉但有力，“是雪暴！找避风的地方！”
张无忌眯着眼回头看，刚才还能看见的太阳已经不见了，天空变成了灰白色，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山。雪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，像针扎一样疼。朱九真和武青婴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，像两个摇晃的纸人。
“手拉手！别走散！”张无忌大喊，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。
他伸手抓住身后的朱九真，朱九真抓住武青婴，武青婴抓住了谢逊的衣角。五个人连成一串，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地往前挪。
“那边！有石头！”武青婴指着右前方，声音发颤。
张无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隐约能看到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从雪坡上凸出来，像是山的骨节。岩石之间有一个凹陷的口子，不大，但足够五个人挤进去避风。
“往那边走！”
短短三十几步路，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。等张无忌终于钻进那个岩石凹陷里时，他的手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。白猿从他肩膀上滚下来，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，毛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朱九真和武青婴随后挤了进来，两个人脸都冻得青白，嘴唇发紫，睫毛上挂着冰碴子。谢逊最后一个进来，他的斗笠被风刮走了，蒙眼的黑布也歪了，露出底下紧闭的、凹陷的眼窝。
“义父，你没事吧？”张无忌伸手去扶他。
“没事。”谢逊的声音依然沉稳，但张无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在风雪中失去了方向感，对盲人来说，这是比寒冷更可怕的迷失。
凹陷的空间比看起来要深一些。张无忌用探路杖往里面探了探，发现岩石后面还有一个更小的缝隙，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，但里面的空间刚好能坐下一个人。
“武姐姐，你最小，你钻进去。”张无忌说。
武青婴没有推辞，侧身挤了进去。里面的地面是干燥的岩石，没有雪，比外面暖和了不少。她把包袱垫在身下，然后伸出手来拉朱九真。
“九真姐，你也进来。”
朱九真犹豫了一下，也挤了进去。两个女人缩在最里面的小空间里，肩挨着肩，膝盖碰着膝盖。白猿从张无忌怀里蹿出去，钻到了朱九真脚下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张无忌和谢逊留在外面的大凹陷里。风从开口灌进来，带着雪粒和刺骨的寒意，但比直接站在风雪中好了太多。
“不能这样待着。”张无忌说，“风一直灌，我们撑不到天亮。得把洞口堵上。”
他看了看周围，除了雪就是石头。雪是松的，堵上去马上被吹走。石头倒是有，但大的搬不动，小的塞不住缝隙。
“用包袱。”武青婴从里面递出自己的包袱，“把包袱皮拆了，塞在石头缝里。”
张无忌接过包袱，三两下拆开，把里面的衣物拿出来递给武青婴让她抱着，然后把空包袱皮塞进岩石的缝隙中。朱九真也把自己的包袱拆了递出来。两张包袱皮叠在一起，勉强挡住了大半的风，凹陷里的温度渐渐回升了一些。
“火。”谢逊说，“没有火，夜里还是会冻死。”
张无忌摸了摸怀里——火折子还在，但湿了。他把火折子掏出来，在衣服上擦了又擦，放在嘴边哈气。折腾了半天，终于擦出一丝火星，但干柴全湿了，根本点不着。
“湿柴也能烧。”谢逊说，“用内力逼出水汽。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。他把几根湿柴拢在一起，双掌合拢，运起九阳神功。纯阳内力从掌心涌出，像一团无形的火，包裹住了那些湿柴。水汽从柴中蒸腾出来，在白雾中散开。过了一会儿，柴的表面干了，虽然里面还有些潮，但已经能烧了。
火星落在干了的柴上，先是冒出一缕青烟，然后“噗”地一下，火苗窜了起来。
朱九真从里面探出头来，看见火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还会这个？”
“九阳神功，了解一下。”张无忌笑了笑，但笑容有些勉强。他的内力消耗不小——在极寒环境中用内力烘干木柴，比在常温下费力数倍。
火越烧越旺，凹陷里的温度明显上升了。白猿从朱九真脚下爬出来，蹲在火边，伸出两只前爪烤火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。
武青婴从包袱里拿出水壶，倒了一点水在碗里，放在火边加热。水不多，每人分了几口，润了润喉咙。
“张公子，你的脸。”朱九真忽然说。
张无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指尖碰到左脸颊时，一阵刺痛传来。他被冻伤了，脸颊上一块硬币大小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，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“别碰。”武青婴从里面伸出手，递过来一小块油脂——是她从连环庄带出来的羊油，原本是擦手用的，“抹上，不然会留疤。”
张无忌接过羊油，抹了一点在脸上。油脂在皮肤上化开，刺痛感减轻了一些。
朱九真看着他的脸，嘴唇抿了一下，然后从自己袖子上撕下一小块布，蘸了一点水，探出身子来，轻轻地帮他擦掉脸颊上残留的雪沫子。
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怕弄疼他。
张无忌没有动，也没有说话。朱九真的手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你冻傻了？”朱九真把脸别过去，“这有什么好谢的。”
武青婴在旁边没有说话，但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，叠了叠，塞进了张无忌手里。
“脖子也冻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。
张无忌接过围巾，围在脖子上。围巾还带着武青婴的体温，暖融融的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。
谢逊坐在靠外的位置，背对着风雪，面朝火堆。他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能听见三个年轻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、每一声呼吸。他没有插话，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外面的风越刮越大，像有千万只狼在嚎叫。岩石凹陷里，火堆跳动着，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忽大忽小，像皮影戏。
“张无忌。”朱九真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拖累你了？”
张无忌转头看她。朱九真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，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，而是认真的、甚至有些忐忑的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如果不是带着我们，你和谢老爷子两个人，早就走出山了。”朱九真说，“不用等我们慢慢走，不用找避风的地方，不用省着干粮分给我们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朱九真愣了一下，脸色变了。
“但如果没有你们，我一个人走出山又怎样？”张无忌拨了拨火堆，“一个人走路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一个人吃饭，饭都不香。一个人遇到暴风雪，连个互相取暖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看着朱九真的眼睛，语气认真起来：“朱姐姐，你不是拖累。你是同伴。”
朱九真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。
武青婴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没有说什么。
白猿从火边站起来，走到朱九真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夜越来越深，风没有减弱的迹象。张无忌把剩下的干柴全部加进火里，火势大了些，但干柴只够再烧一个时辰。
“省着点烧。”谢逊说，“后半夜会更冷。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，把几根还没烧的柴抽出来，放在身边备用。
武青婴从里面小空间里探出头来：“张公子，你和谢老爷子进来吧。外面太冷了。”
张无忌看了看那个小空间——两个人挤已经满了，加上他和谢逊，根本坐不下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，“我和义父在外面就行。你们在里面暖和着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武姐姐，听我的。”
武青婴不再说了，但她没有缩回去，就那么半探着身子，看着张无忌，像是不放心。
朱九真从里面拉了拉她的衣角：“青婴，进来。他不领情就算了。”
武青婴犹豫了一下，缩了回去。
火渐渐小了。张无忌把最后几根柴加进去，火重新旺了起来，但谁都知道，这是最后的温暖了。
谢逊忽然开口：“无忌，把你的手给我。”
张无忌伸出手，谢逊握住他的手腕，探了探他的脉搏。片刻后，谢逊松开手，点了点头：“九阳神功的底子稳了。今夜就算火灭了，你也不会冻死。但她们两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她们没有内功护体。火灭了之后，她们撑不住。”
张无忌皱起了眉。他当然知道这一点。朱九真和武青婴虽然练过武，但内力浅薄，在这种极寒环境中，没有火就等于送死。
“义父，我有一个想法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用内力给她们取暖。但不是一次性输很多内力，那样她们的身体受不了。是持续的、温和的——”
“像给我治眼睛那样？”谢逊接话。
“对。手心贴后背，内力缓缓渡入，维持体温。”
谢逊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的内力够吗？”
“够。”张无忌说，“九阳神功第五层，支撑一夜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还在等什么？”
张无忌转身，朝里面喊了一声：“朱姐姐，武姐姐，出来一下。”
朱九真和武青婴从里面爬出来，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火快灭了。”张无忌说，“后半夜会更冷。我有个办法能让你们不冻着，但得你们同意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朱九真问。
“我用内力给你们取暖。”张无忌说，“手心贴后背，内力缓缓渡入。就像……像一个人形的火炉。不会伤害你们，只是维持体温。”
朱九真和武青婴对视了一眼。
“你确定？”朱九真问。
“确定。”
朱九真咬了咬嘴唇，然后转过身，背对着张无忌：“来吧。”
武青婴犹豫了一下，也转过身去。
张无忌伸出双手，左手贴在朱九真后背上，右手贴在武青婴后背上。隔着厚厚的皮裘，他几乎感觉不到她们的温度，但他知道，自己的内力正在通过手掌，像温水一样缓缓流入她们体内。
朱九真先是觉得后背一热，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石头贴在了背上。然后那股热流从后背扩散到四肢，从四肢扩散到指尖、脚尖，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水里。
武青婴的感觉和她差不多。不同的是，她觉得那股热流不只是温暖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——像是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怕。
“好神奇。”武青婴轻声说。
“别说话，闭眼。”张无忌说，“省着力气。”
火终于灭了。凹陷里陷入了一片黑暗，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。
张无忌闭着眼，控制着内力输出的节奏——不快不慢，不强不弱，刚好够维持两个人的体温。九阳神功在体内运转，丹田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生发出来，像一口永不干涸的井。
谢逊坐在靠外的位置，把身体缩在岩石后面，用内功护住自己。他不需要张无忌的内力——狮吼功的内力虽然不如九阳神功浑厚，但护住一夜还是够的。
白猿钻进了张无忌的怀里，把脑袋埋在他的腋下，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，感受着他的心跳和体温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张无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两个时辰，也许三个。他的意识很清醒，但身体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了——持续输出内力六个小时以上，对他来说是第一次。
“张无忌。”朱九真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很轻。
“嗯？”
“你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他撒了个谎。
“骗人。”朱九真说，“你的手心在出汗。”
张无忌没有说话。他确实在出汗，不是热的，是消耗过大之后的虚汗。
“歇一会儿吧。”武青婴的声音也传来了，“我们没事了。”
“再坚持一下。”张无忌说，“天快亮了。”
三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。朱九真忽然伸手，摸索着握住了张无忌的左手——不是手心贴后背的那种，而是十指相扣的那种。
“这样能帮你省点力气吗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张无忌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握了回去。
“……能。”
武青婴没有说话，但她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，靠在了张无忌的右手上。不是依靠，是一种无声的支持。
谢逊在黑暗中听见了所有的动静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然后闭上眼睛，继续用内功护住自己。
不知道又过了多久，风声忽然小了。
然后，一道光从岩石缝隙中透了进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