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,但好走的路也是有限的。
雪到了山的南面就薄了许多,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碎石和枯草。张无忌走在最前面,用探路杖拨开灌木丛,为后面的人开道。白猿终于从背篓里跳了出来,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,偶尔从树上扔下几个冻硬的野果砸在张无忌头上,然后躲在树枝后面吱吱地笑。
“你再砸我,我把你扔雪里。”张无忌抬头冲树上喊。
白猿又扔了一个,正中他脑门。
朱九真在后面笑得弯了腰。这是她离开连环庄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,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崖壁上的寒鸦。
“你养的这猴子,跟你一个德行。”朱九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。
“是白猿。不是猴子。”张无忌揉着脑门,没好气地说,“而且它不是我养的,它是我的朋友。朋友之间开个玩笑,很正常。”
“朋友?”朱九真挑了挑眉,“你跟一只猴子做朋友?”
“白猿。”张无忌纠正,“而且你别说它,它比有些人讲义气。你给它一个果子,它记你三个月。有些人,你给她一条手帕,她连谢谢都不说。”
朱九真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——那条绣着兰花的手帕还在,她没还,也没用,就那么叠得整整齐齐地收着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。
张无忌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不客气。”
武青婴走在最后面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想赶上前面的人,又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傍晚时分,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处——两块巨大的岩石靠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,三面挡风,一面开口。地面铺着厚厚的枯草,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。
“今晚就这儿。”张无忌放下背篓,开始捡柴火。
谢逊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枯草,又凑近闻了闻:“有人住过。不超过半个月。”
“猎人?”朱九真问。
“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”谢逊站起来,面朝山谷的入口方向,“不管是谁,今晚应该不会来。这地方偏僻,夜里不会有人赶路。”
张无忌生起火,火光照亮了整个岩洞。白猿第一个钻了进去,占了最里面的位置,蜷成一团,闭眼就睡。
“它倒是不客气。”朱九真说。
“它比你会挑地方。”张无忌把包袱放在火堆旁边,坐了下来,“最里面最暖和,而且靠墙,安全。”
朱九真哼了一声,在他对面坐下。武青婴坐在两人中间靠左的位置,谢逊坐在靠右的位置。五个人围着火堆,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。
晚饭还是干饼和肉干,外加一壶热水。张无忌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红糖——这是在连环庄时从厨房里“顺”的,用油纸包了三层,一直没舍得吃。
他把红糖分成四份,一人一份,连白猿都分了一小块。白猿闻了闻,舔了一口,眼睛立刻亮了,三口两口吃完,又伸出爪子朝张无忌要。
“没了。”张无忌拍开它的爪子,“这是给人吃的,你一个猿吃那么甜干什么?”
白猿不依不饶,抱着他的胳膊不放。张无忌被它缠得没办法,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扔给它。
朱九真看着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她把手中的红糖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暖融融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。
“张无忌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。穿越过来,他一直在“解决问题”——寒毒、父母、黑玉断续膏、九阳真经、朱武连环庄。一个接一个,像打地鼠一样,按下这个冒起那个。但朱九真问的是“以后”,不是“明天”或“下个月”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以后”。
“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朱九真盯着他,“你这个人,走一步看三步。你说没想好,鬼才信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,拨了拨火堆,火星子蹿起来,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“我想做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但这件事太大了,大到我现在说出来,你会觉得我在吹牛。”
朱九真挑眉: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我想让这天下,少死一些人。”
岩洞里安静了一瞬。火堆噼啪作响,白猿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。
朱九真看着他,火光映在她眼里,像两簇小小的火焰。她以为张无忌会说“当大侠”“当教主”“当武林盟主”之类的话,但他说的是“少死一些人”。这话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会说的,倒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说的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朱九真低下头,用树枝拨了拨火堆,“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。”
“那就别接。”张无忌笑了笑,“等我真的做到了,你再接。”
武青婴一直没有说话,但她一直在听。她把张无忌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——“让这天下少死一些人”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庄子里看到的那些被武烈处死的下人,想起那些被当成棋子牺牲的明教弟子,想起自己母亲死时父亲脸上那种冷漠的表情。
如果这天下真的能少死一些人……
她抬起头,看了张无忌一眼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亮,而是一种看过了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光明的亮。
“张公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一定能做到的。”
张无忌转头看她。武青婴的目光很柔和,不像朱九真那样带着刺,但比朱九真更坚定。朱九真的相信是有条件的——“如果你做到了我就信你”,武青婴的相信是无条件的——“我相信你能做到”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夜深了,火堆渐渐暗了下去。张无忌往火里加了几根干柴,火重新旺了起来。谢逊靠着一块石头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但张无忌知道他没有睡着——义父的耳朵一直在动,在听周围的风吹草动。
朱九真靠着包袱,半睡半醒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最后歪到了武青婴的肩膀上。武青婴没有推开她,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张无忌看着这一幕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这两个女人,在庄子里的时候是“雪岭双姝”,表面上是好姐妹,实际上一直在被比较、被衡量。朱长龄和武烈拿她们当联姻的筹码,卫壁把她们当争风吃醋的对象。但现在,离开了那个环境,她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变得真实了——有竞争,有嫉妒,但也有互相依靠。
“张公子。”武青婴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朱九真。
“嗯?”
“九真姐她……其实不坏。”
张无忌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只是太要强了。”武青婴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朱九真,“在庄子里,女孩子要强不是好事。她吃了很多苦,只是不说。”
张无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原著里的朱九真——骄纵、狠辣、最后被殷离杀死。但那是原著,是那个被父亲当作棋子、被命运推着走的朱九真。这一世的朱九真,在他面前露出了不一样的一面。她会笑,会害羞,会在他面前睡着,会在武青婴肩膀上找到依靠。
“武姐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也是个要强的人。只是你的要强,藏在里面。”
武青婴愣了一下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“这没什么不好的。”张无忌说,“要强的人,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。但要强不等于什么都自己扛。你还有我们。”
武青婴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张无忌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火堆又暗了一些。张无忌往火里加了几根细柴,火苗重新窜起来,照亮了岩洞的每一个角落。
白猿在角落里翻了个身,四仰八叉地躺着,肚皮朝天,睡得像个毛球。
张无忌看着它,笑了。
这一夜,雪谷中没有追兵,没有风暴,只有五个人围着火堆,各怀心事,各自入眠。
第二天早上,张无忌醒来时,发现朱九真正在帮他叠外袍——昨天他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的那件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伸手去拿。
“我叠好了。”朱九真把外袍递给他,叠得方方正正,连褶子都压平了。
张无忌接过外袍,看了她一眼。朱九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自己不擅长的事,但又不想被人看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你昨天说过了。”朱九真转过身,去收拾自己的包袱。
张无忌穿好外袍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白猿跳到他肩膀上,用脑袋蹭他的脸,吱吱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我饿了”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一会儿给你找吃的。”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。
谢逊已经起来了,正在岩洞口站着,面朝东方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蒙眼的黑布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“义父,今天能走出昆仑山吗?”张无忌走过去。
“能。”谢逊说,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。”
“会出意外吗?”
谢逊的耳朵动了一下:“现在还没有。”
张无忌笑了: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他转身朝岩洞里喊:“收拾东西,出发!今天出山,到了有人烟的地方,我请你们吃热乎的!”
朱九真从岩洞里探出头来:“你有钱吗?”
张无忌拍了拍腰间的布包:“有。在连环庄的时候,我从你爹书房里拿了点。”
朱九真瞪大了眼睛:“你偷我爹的钱?”
“拿。”张无忌纠正,“我留了纸条的。”
“你留纸条说‘借银子十两,日后归还’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朱九真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摇了摇头,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。
武青婴从岩洞里走出来,背上背着包袱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手杖。她走到张无忌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。
“什么?”
“护膝。”武青婴说,“我用皮裘的边角料缝的。你走前面,膝盖容易受寒。”
张无忌接过护膝,摸了摸,针脚细密,做工精致,比殷素素的手艺还好。他抬头看了武青婴一眼,她正低着头,耳朵尖微微泛红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武青婴转身走了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朱九真走过来,看了看张无忌手里的护膝,又看了看武青婴的背影,嘴唇抿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背着包袱往前走了。
张无忌把护膝戴上,大小正合适。他活动了一下膝盖,暖融融的,像被一双温暖的手捂着。
白猿蹲在他肩膀上,歪着头看了看护膝,又看了看武青婴的背影,吱吱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这个人类对你不错”。
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,没有说话。
队伍继续上路。张无忌走在最前面,探路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。白猿蹲在他肩膀上,两只爪子扒着他的头发,像一顶活的帽子。
谢逊跟在后面,脚步沉稳,每一步都踩在张无忌踩过的位置上。
朱九真走在第三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武青婴走在最后,偶尔抬头看一眼张无忌的背影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雪面上,亮得刺眼。但风小了,空气中有一种冰雪消融前的、微微湿润的气息。
春天还很远,但冬天最冷的时候,已经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