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过那道山梁后,地势开始向下倾斜。雪渐渐薄了,风也软了,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张无忌明显感觉到空气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。白猿从背篓里探出头来,嗅了嗅外面的空气,吱吱叫了两声,像是在说“终于不冷了”。
“今晚之前能走出山。”张无忌回头对众人说,“山下有个村子,我们在那儿歇脚。”
朱九真没说话。她跟在张无忌身后,手里还攥着那条兰花手帕,一直没还,也没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帕,又看了看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武青婴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武青婴似乎没注意到朱九真的目光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呼吸均匀,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。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指节微微泛白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,张无忌注意到了,但没说。
谢逊走在中间,手中的木棍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洞。他的耳朵微微颤动,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。虽然已经走出了昆仑山深处,但他从不放松警惕。
“义父,你累不累?”张无忌问。
“不累。”谢逊说,“这比冰火岛暖和多了。”
张无忌笑了。冰火岛虽然名字里带个“火”字,但除了地热喷口附近,大部分地方都是冰天雪地。昆仑山的冬天虽然冷,但和冰火岛比起来,确实算温和了。
下午申时左右,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山区。
山脚下确实有一个小村子,叫柳沟驿。说是村子,其实就是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,有客栈、有茶摊、有卖干粮的铺子,是给过往商旅歇脚的地方。村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柳沟驿”三个字,碑身裂了一道缝,用铁丝箍着。
客栈不大,只有五间房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姓刘,看见来了客人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几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住店。”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银子,“三间房。我爷爷一间,我两位姐姐各一间,我和白猿挤一挤就行。”
刘掌柜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——一个蒙着眼的魁梧大汉,两个穿着皮裘的年轻女子,还有一个背着白猿的少年。这组合确实有点奇怪,但刘掌柜在柳沟驿开了二十年店,什么奇怪的人都见过,没多问,拿了钥匙带他们上楼。
房间在二楼,三间挨着。朱九真选了靠东边的那间,武青婴选了靠西边的,张无忌和谢逊住中间那间。白猿从背篓里跳出来,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跳上窗台,蹲在那里看外面的风景。
“刘掌柜,有热水吗?”朱九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,“我要洗澡。”
“有有有,马上让人烧。”刘掌柜连连点头。
张无忌看了朱九真一眼,想说“出门在外别太讲究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朱九真在昆仑山住了十六年,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,但朱武连环庄好歹是个庄院,洗澡这种事应该从来没缺过。这几天在雪地里赶路,她肯定难受坏了。
“多烧两桶。”张无忌对刘掌柜说,“我另一位姐姐也要。”
武青婴在房间里听见了,没有出声,但门缝里透出的烛光晃了一下——她走到了门口,又停住了。
热水烧好了。刘掌柜让小厮一桶一桶地往楼上提,朱九真和武青婴各自关了门洗澡。张无忌坐在走廊的栏杆上,背对着她们的房门,面朝院子,给她们把风。谢逊在房间里打坐,白猿蹲在他旁边,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睛,像模像样的。
过了一会儿,朱九真的房门开了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不是之前那件皮裘,而是一件淡青色的棉袍,是张无忌在路上从一个布庄买的,料子不贵,但胜在干净。头发还没完全干,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。
“你坐在这儿干什么?”她走到张无忌旁边,靠在栏杆上。
“把风。”张无忌说,“怕有人偷看你们洗澡。”
朱九真嗤了一声:“这破地方,除了你们几个,连个鬼都没有。”
“那也要把。”张无忌笑了笑,“万一有鬼呢?”
朱九真被逗笑了,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你这个人,嘴贫。”
她没有走开,就靠在栏杆上,和张无忌并排坐着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。
“张无忌。”朱九真忽然叫了他的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张无忌转头看她。朱九真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,没有了那种“朱家大小姐”的骄矜和防备。
“你是指带你离开?”张无忌问。
“不是。”朱九真说,“我是说,你为什么要帮我。在庄子里的时候,我爹让我用美人计骗你。你知道的。你完全可以不理我,甚至可以把这事捅到我爹面前,让他下不来台。但你没有。你反而跟我做交易,带我离开。”
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你爹把你当棋子,我不想看着一个活人被当棋子使。”
朱九真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还不够?”
朱九真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院子。
“我从小就知道,我爹不疼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疼的是朱家的名声、朱家的地位、朱家的钱。我对他来说,就是一个能拿来联姻、能帮朱家攀高枝的工具。他让我练武,不是因为我想练,是因为‘雪岭双姝’的名头能给朱家长脸。他让我嫁给卫壁,不是因为我会幸福,是因为卫家在江南有产业。”
张无忌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我恨他。”朱九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张无忌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暗涌,“但我又离不开他。因为离开了他,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。我除了武功,什么都不会。我不会种地,不会做生意,不会织布绣花。离开朱家,我可能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所以当你说要带我走的时候,我第一个念头是——这个人是不是在骗我?第二个念头是——就算他骗我,也比待在庄子里强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张无忌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朱九真说,“所以我才更想不通。你到底图我什么?我长得好看?比我好看的多了去了。我会武功?你的武功比我高十倍。我有钱?我爹不会给我一分钱。你带我走,对你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张无忌想了想,说:“也许我就是不想看你被困在那个地方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朱九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晚风吹过,她还没干透的头发飘起来,拂过张无忌的脸颊。他没有躲,她也没有退。
“你真是个怪人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但你是个好人。”朱九真加了一句,语气认真,“我见过很多人。我爹、武叔叔、卫壁、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江湖人。他们对我好,都是因为我是朱长龄的女儿。只有你,对我好,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张无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朱九真没有等他回答,从栏杆上站起来,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那条兰花手帕,在手里捏了捏。
“这个,帮我还给青婴。”她说,“你告诉她,她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
张无忌愣了一下:“什么心意?”
朱九真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:“你自己问她去。”
她进了房间,关上了门。
张无忌坐在栏杆上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,站起来,敲了敲武青婴的门。
“武姐姐,晚饭好了,下楼吃吧。”
门开了。武青婴站在门口,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深蓝色的棉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手里拿着一条手帕,和朱九真那条一模一样,也是白色、兰花、同样的绣法。
“九真姐让你还给我的?”武青婴问。
张无忌点头。
武青婴把手帕收进袖子里,低下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她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武青婴没有回答,绕过他,下了楼。
张无忌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朱九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告诉她,她的心意,我领了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但又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。
晚饭是刘掌柜亲手做的。大盘鸡、手抓羊肉、拉条子、热汤,都是西北风味,分量足,味道重。张无忌饿坏了,连吃了三碗拉条子,吃得满头大汗。白猿蹲在他旁边,抢了他碗里的一块羊肉,啃得满嘴流油。
谢逊吃得不多,但喝了两碗热汤。他的脸色比在昆仑山里好了很多,不再那么苍白,嘴唇也有了些血色。
朱九真和武青婴坐在桌子对面,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。吃饭的时候,她们没有说话,但张无忌注意到,朱九真夹了一块羊肉,放在了武青婴的碗里。武青婴愣了一下,看了朱九真一眼,朱九真没看她,低头喝汤。
武青婴犹豫了一下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回了朱九真碗里。
张无忌看着这一幕,嘴里含着面条,差点呛住。
谢逊虽然看不见,但听见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两人细微的动作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吃完饭,张无忌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拳。九阳神功在体内运转,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,驱散了赶路一天的疲惫。白猿蹲在台阶上看他练拳,时不时模仿他的动作,滑稽得很。
朱九真和武青婴各自回了房间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。
张无忌练完拳,回到房间。谢逊正坐在床上打坐,白猿已经蜷在床角睡着了。
“义父。”张无忌坐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朱九真和武青婴,好像和好了。”
谢逊没有睁眼:“她们本来就没有仇。只是两个被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,以前不知道对方也想飞,现在知道了,自然就不互相啄了。”
张无忌想了想,觉得谢逊说得对。
“睡了。”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安静而沉默。
这一夜,柳沟驿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