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周云归的生活骤然进入了一种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节奏。
天枢宗的日出,不再是被暗红浸染的诡异天光,而是真正的、带着温暖金辉的晨曦。每日卯时初,悠远沉浑的钟声便会自七峰主脉深处传来,响彻整个天枢山脉,唤醒沉睡的弟子。这是“晨钟”,意味着新一天的修炼开始。
周云归所居的竹舍位于翠微谷东侧,属于外门弟子聚居区较为清静的一隅。每日清晨,他都会在钟声中醒来,简单洗漱后,便盘膝坐在蒲团上,面朝东方,运转《引气诀》,进行一个时辰的“采霞”修炼。此地灵气浓郁,清晨时分更夹杂着一丝纯净的朝阳紫气,对稳固根基、淬炼灵力大有裨益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丹田内那丝气流,正以远超废墟时的速度,稳步壮大、凝实。左臂的骨裂在“回春丹”和玉片能量的双重作用下,已愈合了七八成,只是暂时还不能太过用力。
辰时,他会前往翠微谷中央的“膳堂”用早膳。膳堂是一座巨大的、用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厅堂,可容纳上千人同时进餐。提供的食物并非凡俗五谷,而是用灵谷、灵蔬、低阶妖兽肉烹制而成,虽然烹饪手法为简单的蒸、煮、烤,但食材本身蕴含的微弱灵气,对修炼者大有补益。周云归第一次吃到时,几乎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——这是自灵潮爆发以来,他吃过的最正常、最“丰盛”的一餐。
用膳时,也是观察外门百态的好时机。数千名外门弟子,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不等,修为大多在启灵境初期到中期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粗布道袍,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,话题多围绕修炼疑难、宗门任务、或某位内门师兄师姐的传闻。周云归大多沉默,默默吃饭,倾听。他能感觉到不少好奇、探究,甚至夹杂着一丝不屑或嫉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一个初来乍到、修为低微、却能直接入外门、还住在相对清静区域的“关系户”,自然会引人注目。
早膳后,是“传功堂”的公开授课时间。天枢宗外门设有数座传功堂,每日有不同修为的执事或内门弟子轮值,讲解《引气诀》的疑难、基础法术的运用、丹药符箓的辨识、炼器布阵的入门等等。课程免费,但需凭身份令牌提前占位。周云归每日必去,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系统而基础的修真知识。这大大弥补了他独自摸索和玉片信息破碎带来的认知空白,许多之前修炼中晦涩不明之处,经执事深入浅出的讲解,顿时豁然开朗。他尤其关注与灵力控制、能量回路构建相关的内容,暗自与“灵枢”的设计思路印证,收获颇丰。
午时,是短暂的休息和自由活动时间。周云归有时会去“藏经阁”外围的开放区域,那里有大量基础的修炼心得、游记杂谈、地理志异、妖兽图鉴等玉简可供免费查阅。他花了大量时间,恶补关于这个世界灵潮之后、关于修真界、关于天枢宗本身的历史与现状。他也曾尝试打探关于“星穹卫”、“钥匙”、“血煞道”的信息,但开放区域能找到的相关记载极少,且大多语焉不详,显然涉及更深层次的隐秘,非外门弟子所能接触。
未时到申时,是弟子们自行修炼、完成宗门任务或切磋交流的时间。天枢宗外门设有“任务堂”,发布各种任务,如照料药田、喂养灵兽、清理山道、协助采矿、甚至下山剿灭为祸一方的低阶妖兽等,完成后可获得贡献点,用以兑换丹药、符箓、功法、甚至请教高阶修士指点的机会。周云归伤势未愈,暂时没有接取任务,大多时间在自己的竹舍或翠微谷僻静处巩固修炼,尝试将新学的灵力控制技巧,运用到对体内那丝气流的精细操控上。他能勉强做到让气流在掌心凝聚成一小团不稳定的气旋,或附着在指尖,增加戳刺的威力,虽然效果微弱,但已是质的进步。
酉时晚膳,之后是自由时间,但多数弟子会选择继续打坐修炼,或研习技艺。亥时,会有“暮鼓”响起,提醒弟子歇息,但并无强制。
周云归的生活,就这样被修炼、学习、调养填满。单调,却充实。他如同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这个全新世界的一切养分。身上的伤痕在愈合,体内的灵力在增长,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飞速扩展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怀里的玉片在这种浓郁的灵环境下,似乎也“愉悦”了许多,散发的温润能量更加活泼,与他的联系也更加紧密。只是那枚破损的“灵枢”,暂时只能放在行囊中。
第三日下午,周云归刚从传功堂听完一堂关于“基础五行法术原理”的课程出来,正准备去藏经阁,却在传功堂外的青石广场上,被一个声音叫住。
“喂,那个新来的!”
周云归转身,看到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拦在面前。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、身材高壮、浓眉大眼、脸上带着几分傲气的青年,修为在启灵境四阶左右。他身后两人一胖一瘦,也都有三阶修为,此刻正抱着手臂,斜眼看着周云归,神色不善。
“有事?”周云归停下脚步,平静地看着对方。这几日,类似的目光他见过不少,但直接拦路的,这是第一次。
“你就是周云归?那个从什么废墟来的,直接入外门的?”高壮青年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,“听说你连启灵境一阶都未圆满?就这修为,凭什么住东区的清静竹舍?还不用做杂役任务?该不会是走了什么后门,巴结上了哪位内门的师姐吧?”他说着,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摇光峰的方向,显然暗指傅云曦。
周围一些路过的弟子停下了脚步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。外门弟子数万,竞争激烈,这种新人被“老人”掂量、甚至找茬的事情,并不少见。
周云归神色不变:“住处是外事堂安排。修为高低,与住处何干?至于后门,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对方,“你若不服,可去外事堂或执事那里询问。在此拦路,意欲何为?”
“嘿,还挺横!”高壮青年身后那个瘦子怪笑一声,“刘师兄,看来这新人不太懂规矩啊。要不要教教他,外门弟子该怎么说话?”
被称为刘师兄的高壮青年冷哼一声:“小子,我不管你是靠谁进来的。但外门有外门的规矩!新来的,就要懂礼数,知进退!你那竹舍,位置好,灵气也足,你一个一阶的废物住着浪费。识相的,自己搬去西区的通铺,把这竹舍让出来,以后见了我们刘雄师兄,绕道走!不然……”他捏了捏拳头,骨节发出咔吧声响,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
原来是看上了竹舍的位置,想来个下马威,顺便抢好处。周云归心中了然。这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他在废墟中见得多了,只是没想到,在这看似秩序井然的天枢宗外门,同样存在,只是披上了一层“规矩”的外衣。
“竹舍是宗门所赐,岂是你说让就让?”周云归声音依旧平静,但眼神渐渐冷了下来,“想要,自己去外事堂申请。若没别的事,让开,我要去藏经阁。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刘雄脸色一沉,他本想在众人面前立威,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修为低微的新人竟如此硬气,让他有些下不来台。“看来不给你点教训,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!这里虽是传功堂外,禁止私斗重伤,但同门‘切磋’,指点师弟修行,可是允许的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踏前一步,右手成爪,带着凌厉的风声,直抓周云归的肩膀!这一爪看似简单,却隐含灵力,速度力道远超常人,若被抓实,肩骨恐怕立时就要错位!正是外门流传颇广的一门基础武技《灵鹤爪》的起手式。
周围响起几声低呼。刘雄启灵境四阶的修为,对付一个一阶的新人,还是突然出手,这分明是要给对方一个狠的!
周云归瞳孔微缩。对方动作不慢,且蕴含着灵力,硬接自己恐怕吃亏。但他没有后退。在废墟中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,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!
他没有选择格挡,而是脚下猛地一错,身体以毫厘之差向侧后方滑开半步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抓!同时,他左手并指如剑,体内那丝气流瞬间涌动,汇聚于指尖,带着一丝《引气诀》修炼出的微弱灵力,以及一丝从沈惊澜那里领悟到的“锋锐”之意,不攻刘雄招式用老的破绽,而是快如闪电般,点向刘雄抓空后、因惯性而微微前伸的右手手腕内侧!
那里,正是《灵鹤爪》运转时,灵力流转的一个微末节点!这是他在传功堂听课时,结合自己观察其他弟子演练,暗自揣摩出的薄弱处!
“噗!”
一声轻微的闷响。周云归的指尖精准地点在了刘雄手腕内侧。他灵力微弱,这一指本身威力不大,但恰好打断了刘雄爪法中灵力流转的节奏!
刘雄只觉得手腕一麻,灵力运转骤然滞涩,抓出的右手不由得一僵,招式顿时散了。
“你!”刘雄又惊又怒,他没想到对方竟能躲开,还能反击打断自己的灵力!虽然没受什么伤,但这脸可丢大了!他怒喝一声,灵力再催,变爪为拳,就要再度轰出!
“住手!”
一声清冷的厉喝,如同冰珠落玉盘,骤然响起!同时,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降临,将刘雄刚提起的灵力硬生生压了回去!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傅云曦不知何时已站在数丈之外,月白劲装纤尘不染,清丽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,冷冷地看着刘雄三人。她身上并未散发出多么强烈的灵力波动,但那股属于内门精英、启灵境九阶巅峰的威压,却让刘雄三人瞬间脸色发白,冷汗涔涔。
“傅、傅师叔……”刘雄连忙收手,躬身行礼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他身后的胖瘦二人更是噤若寒蝉。
“传功堂外,聚众滋事,欺凌新入同门,谁给你们的胆子?”傅云曦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刘雄,自己去刑堂领十鞭,扣除本月修炼资源。你们二人,各领五鞭。再有下次,逐出外门!”
“是!弟子知错!谢师叔开恩!”刘雄三人如蒙大赦,又惊恐不已,连连磕头,然后连滚爬爬地跑向刑堂方向,连头都不敢回。
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也纷纷低头散去,不敢再多看。
傅云曦这才走到周云归面前,目光扫过他,见他无恙,眼中寒意稍褪,但语气依旧冷淡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多谢傅师叔解围。”周云归拱手道。他注意到傅云曦换了称呼,此刻是以内门师叔的身份。
“不必。宗门禁止私斗,但鼓励正当切磋。你刚才应对得不错,看来传功堂的课没有白听。”傅云曦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“不过,你修为尚浅,在外门行走,还需谨慎。类似之事,恐非孤例。你身上有伤,这几日好生休养,尽快提升修为,才是正道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周云归点头。
傅云曦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说完,转身飘然而去,留下一缕淡淡的、仿佛雪后青竹般的冷香。
周云归站在原地,看着傅云曦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点出的左手食指。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和隐隐的痛感。刚才那一指,虽然取巧,但确实有效。这让他对自身修炼和战斗方式,有了新的思考。
“看来,光有修为还不够,眼力、判断、以及对力量精准的运用,同样重要。”他低声自语,转身朝着藏经阁方向走去。经过这番小冲突,他心中对天枢宗外门的认知,又深了一层。这里有机遇,有资源,有秩序,但同样有竞争,有不公,有隐藏在规矩之下的暗流。
他必须更快地变强,掌握更多的力量,才能在这里立足,才能有资格去探寻真相,去兑现承诺。
然而,就在他踏入藏经阁外围区域,准备寻找关于上古阵法封印的典籍时,怀中的身份令牌,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、不同于日常讯息的震动。
他取出令牌,心神沉入。一段简短的信息浮现:
“外门弟子周云归,速至天枢峰‘外事堂’偏殿。沈惊澜师叔有要事寻你。——外事堂执事,李牧。”
沈惊澜?他找自己做什么?还特意通过外事堂正式传讯?
周云归心中一动,隐隐有种预感,平静的修炼生活,恐怕要暂时告一段落了。
他收起令牌,不再迟疑,转身朝着天枢峰方向,快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