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渊就被一阵锣声吵醒了。那锣声又尖又响,在安静的清晨里炸开,吓得小灰从床上跳起来,毛都炸了。林渊揉了揉眼睛,穿上衣服,推开门。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,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衣,有的还在打哈欠,有的揉着眼睛,一个个睡眼惺忪。昨天那个瘦高个站在院子中间,手里提着一面铜锣,见人来得差不多了,把锣往腋下一夹,清了清嗓子。“新来的老规矩,我说一下。每天卯时起床,辰时上工。外门杂役的活分几种——砍柴、挑水、打扫、洗衣、帮厨。活轮流干,今天先分一批。”他拿出一张纸,念了一串名字。林渊听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砍柴。“砍柴的去后院领斧头,柴不够了,今天要砍五十捆。谁偷懒谁没饭吃。”瘦高个说完,提着锣走了。
林渊跟着几个人往后院走。后院堆着一座柴山,斧头靠墙排成一排,有大有小,有的斧刃卷了口,有的木柄裂了缝。林渊挑了一把还算顺手的,掂了掂分量,还行。旁边一个高个子也拿了把斧头,看了林渊一眼,目光在他打着补丁的棉袄上停了一下,嘴角撇了撇。“你是新来的?”“嗯。”“以前砍过柴吗?”“砍过。”高个子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,提着斧头走了。林渊跟在他后面,出了后门,往后山走。
后山的路比青云山好走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石子路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林,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到了一个岔路口。高个子往左走了,林渊不知道往哪边走,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,右边传来“咔嚓咔嚓”的砍柴声,他循着声音走过去。树林里一个人正抡着斧头砍一棵枯树。那人胖墩墩的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衣,满头大汗,斧头砍在树干上,木屑飞溅。林渊认出来了,是昨天见过的王大壮。“嘿,你也分到砍柴了?”王大壮停下来,用袖子擦了把汗,咧嘴笑。“嗯。”“太好了,有个伴。我跟你说,砍柴这活累是累,但有个好处——不用听那个瘦猴的唠叨。瘦猴就是那个拿锣的,姓侯,外号瘦猴,管咱们外门杂役的,嘴碎得很。”王大壮说着,又抡起斧头砍了一下。树干裂开一道口子,吱呀一声,歪了歪,没倒。
林渊在旁边找了棵枯树,抡起斧头开始砍。他从小跟着养父进山打猎,砍柴是家常便饭,斧头在手,轻重拿捏得很准。一斧下去,木屑飞溅,再一斧,树干裂开。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那棵枯树就倒了。王大壮在旁边看傻了眼。“你……你这砍得也太快了吧?”“从小砍到大,习惯了。”林渊把树枝砍掉,树干截成几段,码好。王大壮竖起大拇指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棵歪歪扭扭的枯树,叹了口气。“我爹要是从小让我砍柴就好了。他非要让我读书,读了几年啥也没记住,光记住吃。”林渊忍不住笑了。
两个人一边砍柴一边说话。王大壮话多,嘴巴基本不停。他告诉林渊,外门杂役有二十多个人,分好几拨,有的负责打扫,有的负责挑水,有的负责洗衣,砍柴的算是最累的,但也是最自由的,因为可以待在山上不用看瘦猴的脸色。“你见过内门的人吗?”林渊问。“见过几个。”王大壮压低声音,“穿白袍的,走路都带风,不看咱们一眼。听人说内门弟子吃的住的比咱们好一百倍,还有专门的师父教,学的是真正的功法。咱们这些杂役,干完活能练练基础吐纳就不错了。”“那你后悔来吗?”王大壮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后悔。我爹说了,在天璇宗待几年,就算学不到本事,沾沾仙气也是好的。”林渊觉得他爹这话说得挺有道理。
砍到中午,两个人各砍了十几捆柴,肩膀都磨红了。王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着柴堆,大口喘气。林渊也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干粮,掰了一半扔给王大壮。王大壮接住,咬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:“你人不错。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,有什么事跟我说。”林渊笑了笑,啃着干粮,看着远处的山峰。太阳挂在半空中,照在山顶上,云雾缭绕,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宫殿的轮廓。那就是内门吧,他想。
下午继续砍柴。林渊又砍了十几捆,凑够了三十捆,用绳子捆好,扛在肩上往回走。王大壮扛了二十捆,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,走几步就要换一下肩膀。回到后院,把柴码好,林渊又去领了斧头,砍第二轮。瘦猴站在后院门口,手里拿着本册子,每回来一个人就记一笔。他看了看林渊的柴捆,数了数,在册子上写了个“三十”。“第一天就砍三十捆,不错。”他的语气难得有了点温度。林渊擦了把汗,又往后山走。
天快黑的时候,林渊砍完了五十捆柴,肩膀磨破了一层皮,火辣辣地疼。他把斧头放回后院,回到住处,小灰正趴在床上睡觉,见他回来,抬起头,打了个哈欠。林渊打了盆水,洗了把脸,然后从床底下翻出陆沉舟给的那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药膏,闻着苦。他抠了一块,涂在肩膀上,凉丝丝的,火辣感消退了不少。“这药还真管用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小灰跳下床,蹭了蹭他的腿,叫了一声,像是在催他去吃饭。林渊摸了摸它的脑袋,起身往外走。
大灶这会儿人最多,闹哄哄的,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。林渊端着碗排队,前面站着的正是那个高个子,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肩膀上。“你砍了多少?”“五十捆。”高个子的眉毛挑了一下,没说话,转回去了。林渊打好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,埋头吃。吃到一半,一个人坐到了他对面。是个姑娘,十五六岁,瘦瘦的,瓜子脸,眉毛很淡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没说话,低着头吃饭,吃得很快,像是有谁跟她抢似的。林渊想起王大壮说的赵灵儿——“不爱说话,你别惹她”。他也没说话,继续吃自己的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理谁,吃完各自走了。
回到住处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林渊点起油灯,坐在床边,拿出那本无名拳谱——陆沉舟给他的,手抄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他翻到第一式,看了看图,又看了看文字说明,虽然已经练了很多遍,但再看一遍还是能发现新的东西。小灰跳上床,趴在他旁边,脑袋搁在他腿上,眯着眼睛。林渊看了一会儿拳谱,放下,闭上眼睛,开始感应灵气。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比在路上的时候又浓了一些,钻进皮肤里,在经脉里游走。他试着把灵气往丹田里引,一丝一丝的,像用漏勺舀水,大部分都漏了,但至少能攒住一点点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什么也没有。但他能感觉到,丹田里有一丝微弱的力量,像一粒刚刚发芽的种子。很小,但确实是活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在林渊门口停了一下。林渊竖起耳朵,脚步声又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他以为是陆沉舟,但仔细一想,不对,陆沉舟走路是脚后跟先着地,这个人是脚尖先着地,不一样。他没多想,吹灭了灯,躺下来。小灰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呼噜呼噜地打起呼来。林渊盯着黑暗中的屋顶,心里想着明天还要砍五十捆柴,想着拳法第二式什么时候能学,想着那块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