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兴安岭的雪,落得悄无声息,却厚重得足以压垮最坚韧的脊梁。
沈墨放下手中的炭笔,墙壁上那条“雪原巨龙”仿佛在随着木屋外的风声微微起伏。
他擦掉唇角溢出的鲜血,重瞳中的金芒逐渐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支后的枯索。
“沈顾问,外头有客。”
雷震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漆黑的信封,信封的一角压着一朵用生铁铸成的樱花。
沈墨接过信,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,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、却连绵不断的震动。
那是“骨粉墨”特有的频率,沈归命在信纸里掺了死人的骨灰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【师侄,金陵残卷未尽之笔,当在白山黑水间落墨。黑龙会馆,恭候大驾。】
署名处,是一个血红色的重瞳印记。
“黑龙会?”
苏清秋走到沈墨身边,看着那朵铁樱花,眼神凝重,沉思了一瞬说道:“那是关东军最锋利的影子,也是沈归命‘骨相实验室’真正的幕后老板。沈墨,这明摆着是个死局。”
“死局也要去。”
沈墨站起身,披上那件已经破损的军大衣,认真道:“沈归命手里有《金陵布防图》的母卷残页。如果不拿回来,他在哈尔滨开启的那个‘归墟门’,会把整个东北的龙脉吸干。”
……
三小时后。
哈尔滨,南岗区,黑龙会馆。
这是一座典型的日式庭院,但在白雪的覆盖下,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的死气。
院子里的石灯笼里点的不是油,而是惨绿色的磷火,照得周围的松柏像是一尊尊守灵的石像。
沈墨独自一人走入会馆。
雷震和苏清秋被挡在了门外,但他知道,雷震的枪口此刻正从对面钟楼的制高点瞄准着这里。
推开厚重的障子门,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,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极其淡薄的腥甜。
在大厅的正中央,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,手里握着一串由指骨磨成的念珠,双眼紧闭,仿佛已经坐化。
而在老者的身后,沈归命正负手而立,脸上挂着那抹令人厌恶的优雅微笑。
“师侄,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。”沈归命指了指老者面前的一张矮几,“坐。这位是黑龙会的首领,头山先生。”
沈墨盘腿坐下,目光却死死盯着矮几上摆放的一幅画卷。
画卷已经发黄,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。
那是三年前沈墨在金陵失踪前,亲手画下的《金陵布防图》母卷的一部分。
“沈先生,老夫听闻你有一双能看破生死的眼。”头山先生睁开眼,他的瞳孔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,像是两颗浑浊的死鱼眼,“老夫这辈子画过无数江山,唯独这幅残卷,老夫看不透。”
他伸出枯槁的手,轻轻抚摸着画卷。
“沈归命先生说,这画里藏着一个‘神’。只要唤醒他,大日本帝国就能永保万世太平。沈先生,你能帮老夫点这最后一笔吗?”
沈墨看向画卷。
在重瞳的视野里,原本死气沉沉的线条开始疯狂地扭曲、重叠。
他看到的不是地图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正在蠕动的血肉迷宫。
每一条街道,都是一根血管;每一座暗堡,都是一个毒瘤。
“这不是神。”
沈墨冷冷地开口:“这是癌。沈归命,你把‘归墟’的咒语缝进了地图里,你想让每一个看这幅图的人,都变成你的剥皮卒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沈归命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震得石灯笼里的磷火疯狂跳动,“师侄,你还是太幼稚。这世界本就是一幅巨大的皮囊,毁掉旧的,才能缝出新的。”
“头山先生要的是万世太平,我要的是不朽骨相,我们各取所需,有什么不好?”
沈归命走到沈墨身后,俯下身,在他耳边低语。
“你看这幅画的背面。”
沈墨猛地翻过画卷。
只见画卷的背面,竟然画着一个男人的全身像。
那男人被锁在一条巨大的铁链上,全身的骨头都被抽离,只剩下一张皮,在风中凄厉地飘荡。
而那个男人的脸,竟然和沈墨一模一样。
“这就是你的‘父亲’。”沈归命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感,“当年他为了保护你,主动献出了自己的骨头,让我做成了这幅地图的骨架。”
“沈墨,你现在用的每一寸重瞳之力,都在消耗你父亲残存的灵魂。”
沈墨的大脑嗡的一声,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“不信?你可以问问头山先生。”沈归命指了指老者手中的念珠,“那串念珠,就是用你父亲的脊椎骨磨成的。”
沈墨看向头山先生。
老者微微一笑,轻轻拨动了一颗念珠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微弱的碎裂声在沈墨的心底响起。
他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悲痛从灵魂深处爆发,眼中的重瞳竟然在这一刻彻底崩裂,鲜血顺着眼角狂流而下。
“沈墨!定住心神!”
远处的钟楼上,雷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发出了一声怒吼。
但沈墨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陷入了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漩涡。
在那旋涡的中心,他看到了一个男人,正背对着他,在漫天大火中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“墨儿……别回头……画下去……”
“父亲!”沈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他猛地抓起矮几上的炭笔,不管不顾地刺向自己的左眼。
“沈墨!你疯了!”沈归命惊呼。
沈墨没有停手。
他竟然用笔尖,从自己的左眼中挑出了一颗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晶体。
那是重瞳的本源,也是他所有的生命力。
“沈归命,你想要神?那我就画一个给你看!”
沈墨将那颗晶体狠狠按在了画卷的中心。
刹那间,原本血肉模糊的迷宫,竟然在这一刻被染成了纯金色。
画卷上的那个“皮囊男人”突然睁开了眼,他挣断了铁链,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咆哮。
“画魂——逆天!”
金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厅。
头山先生手中的念珠纷纷炸裂,沈归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被巨大的冲击波撞向了墙壁。
沈墨瘫倒在地上,左眼是一片血肉模糊的黑洞,但他的右眼却亮得如同北极星。
他看着手中那幅已经彻底改变的画卷,嘴角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快意的微笑。
“师叔,你的‘神’,被我画死了。”
大厅外,雷震和苏清秋终于冲破了阻碍,撞开了房门。
苏清秋看着满脸是血的沈墨,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哭喊。
“沈墨!”
沈墨在失去意识前,轻轻抓住了苏清秋的手。
“清秋……带我走……去地窖……父亲……还在那儿等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