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花江的江水冷得像无数根钢针,顺着沈墨破碎的衣襟往骨头缝里钻。
在坠入冰窟窿的一瞬间,沈墨感觉到那只抓着他衣领的手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滑腻、如同某种深海软体动物般的触感。
他拼命睁开眼,重瞳在冰冷浑浊的水中爆发出最后一点余光,他看到沈归命的身体竟然在水中像蛇一样扭动,迅速没入了更深的黑暗。
“沈墨……沈墨……”
岸上传来苏清秋凄厉的呼喊。
沈墨咬紧牙关,右手死死扣住一块浮冰的边缘,指甲在粗糙的冰面上划出五道血痕。
他感觉到肺部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挤出,意识开始涣散。
就在他即将松手的一瞬,一根粗壮的麻绳套住了他的肩膀,一股巨力将他硬生生地拽出了水面。
“沈顾问!撑住!”雷震那张满是胡渣的脸出现在视线里。
沈墨被拖上冰面,整个人冻得像一块生铁,眉毛和睫毛上瞬间结了白霜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那道被影佐洞穿的伤口在极寒下竟然停止了流血,结出了一层诡异的冰痂。
“沈归命呢?”沈墨声音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。
“跑了。”雷震狠狠地往江里啐了一口,“那老王八蛋在水底下钻进了排污管,老子的人没追上。不过,冰灯节会场那边……”
雷震指了指远处的冰雪大世界。
原本璀璨的冰城此刻已是一片焦黑,到处是日军的残肢断臂和还没散去的黑烟。
石原将军虽然没死,但被吓疯了,正缩在装甲车里胡言乱语。
“走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苏清秋跑过来,迅速在沈墨的几个大穴上扎了针,护住他的心脉。
三人趁着混乱,消失在松花江畔的密林中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哈尔滨南郊,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桦树林。
沈墨躺在一间猎人留下的木屋里,身上盖着三层厚厚的皮褥子,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。
他的双眼缠着纱布,那是昨晚超负荷发动重瞳留下的代价。
“清秋,外头出事了?”沈墨虽然看不见,但他能听到窗外不寻常的骚动。
“是出事了。”
苏清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黑市弄来的报纸,声音透着一股寒意,缓缓说道:“昨晚冰灯节大乱之后,城里接连发现了三具尸体。全是日军的高级参谋,而且……全都没了头。”
沈墨眉头微蹙:“没了头?切口整齐吗?”
“不,不是切掉的。”苏清秋走到床边,压低声音,“雷震刚才去现场看了一眼。那些尸体的脖颈处,骨骼是完好的,但头颅就像是被某种东西从腔子里硬生生‘拔’出来的一样,皮肉被拉扯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漏斗状。”
沈墨的手猛地攥紧了皮褥子。
“拔”出来的头?
在他的记忆里,只有一种禁术能做到这一点——【骨相剥离】。
“凶手留下了什么?”
“现场没有脚印,没有指纹。但在每一具无头尸的胸口,都用冻住的血,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圆圈。”苏清秋顿了顿,“圆圈中心,有一支断掉的狼毫笔头。”
沈墨沉默了很久,突然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沈归命这是在给我下战书。”
“他知道我毁了他的‘归墟阵’,所以他要用这些日军将领的‘骨相’,重新拼凑出一幅画。”
“他要拼什么?”
雷震推门进来,带进了一身寒气,手里还拎着一个沉重的黑布包。
“他在拼‘江山印’的北国版。”
沈墨指了指自己的头,说道:“金陵的印是刻在石头里的,而哈尔滨的印,他是想刻在人的天灵盖上。这三具无头尸,只是个开始。”
雷震把黑布包往地上一扔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那你看这个。这是老子刚才在林子边捡着的。”
沈墨示意苏清秋解开他眼上的纱布。
光线刺入眼球,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,但沈墨强忍着,看向那个黑布包。
布包散开,里面竟然是一个精致的冰雕盒。
透过半透明的冰层,可以看到里面漂浮着一颗鲜淋淋的头颅。
那头颅的面部表情极其安详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“这是第四个。”雷震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这是那个‘骨相实验室’的副主任,也是石原将军的亲信。”
沈墨凑近冰盒,重瞳再次微微开启。
他发现,那头颅的后脑勺位置,竟然被植入了一根细长的、透明的丝线。
丝线的另一端,正顺着冰盒的缝隙往外延伸,仿佛在感应着某种召唤。
“这不是尸体,这是‘引信’。”沈墨脸色大变,“快扔掉它!”
话音刚落,冰盒内的头颅突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绿色的磷火。
“沈墨……师侄……看这满山的雪……像不像你当年的……灵堂?”
头颅竟然开口说话了,声音尖细,带着沈归命特有的嘲弄。
轰!
冰盒炸裂,无数细小的冰晶化作利刃,向四周激射。
沈墨顺势推开苏清秋,右手炭笔猛地在虚空中一划。
“画魂——固守!”
一道金色的光幕堪堪挡住了冰晶,但沈墨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退数步,撞在墙上。
那颗头颅在空中打了个旋儿,竟然顺着窗户飞了出去,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
“沈顾问!你没事吧?”雷震赶紧扶起他。
沈墨看着窗外,眼神深邃得可怕。
“他不是在杀人,他在‘布线’。”沈墨看着自己被冰晶划伤的手掌,“他要把这整座大兴安岭,都变成他的‘骨感应阵’。只要他在阵中心落笔,这方圆百里的生灵,都会变成他的画材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苏清秋。
“清秋,咱们不能等了。沈归命已经疯了,他想把这北国的白山黑水,彻底变成‘归墟’的祭坛。”
沈墨拿起那支断了一半的狼毫笔,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“既然他要玩‘骨相剥离’,那我就陪他玩一场‘江山重塑’。”
他走到木屋的墙壁前,对着那粗糙的木纹,飞速落笔。
这一次,他画的不是人,而是一条蜿蜒在雪地上的、咆哮着的巨龙。
“雷探长,去城里发信号。告诉‘影子档案室’的所有兄弟,哪怕是死,也要守住松花江的每一个冰眼。”
沈墨笔尖疾点,在那巨龙的眼睛处,重重地落下了一点朱砂。
“沈归命,这北国的雪,你画不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