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蛙公子
张绣姑趴在窗上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咬着牙,轻手轻脚摸出门,院门虚掩着,那年轻后生正弯腰翻着稻谷,月光洒在他身上,温温柔柔的,一点凶气都没有。
绣姑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柴刀,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到底是谁?夜夜来我家,究竟想干什么!”
后生猛地回头,先是一惊,随即躬身行礼,眉眼温良,丝毫不见恶意:“姑娘莫怕,我并无害人之心。”
绣姑后退半步,阴阳脸在月色下半明半暗,她自小被人指指点点,早已习惯了戒备:“你不说实话,我便喊人了!村里人都知道我是不祥人,你不怕他们拿锄头打你?”
后生轻轻叹了口气:“姑娘哪里是不祥人,你心善,比村里许多人都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说了实话:“我本是这村后河湾里的一只河蛙,修行百年,略通人事。前年发大水,你救了一只被困在岸上的小青蛙,怕它被鸡鸭啄去,特意捧回河里放生——那便是我。”
绣姑一怔,模糊想起确有此事,那时她还小,只当是随手做了件闲事,没放在心上。
“这些年见你一个人拉扯瘫痪的小丫头,又要种地,又要砍柴,日夜操劳,无人依靠,我心里过意不去,便想趁夜里帮你做些活计,报答当年救命之恩。”
绣姑握着刀的手慢慢松了。
她活了二十四年,听得最多的是“克父母”“克夫”“不祥”,连亲戚都躲着她,唯有李大娘两口子偶尔搭把手。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后生,竟说她心善,说要报答她。
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落下来。
“那你……为何要跳进井里?”
“井通河湾,我从水里来,自然回水里去。”
绣姑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自己早已锁了井盖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:“我今晚上锁了井盖,你……你还回得去吗?”
后生笑了笑,眉眼温和:“无妨,我本就想与姑娘说明白,今后不必再躲躲藏藏。”
他看向场院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,又看向屋里安睡的小女孩,轻声道:“姑娘若不嫌弃,我愿日日帮你打理家事,照看孩子,不必怕我,也不必躲我。我不是妖邪,只是一心报恩。”
绣姑站在月光下,风吹起她的发丝,半边脸明,半边脸暗,可此刻,她却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敞亮过。
村里人说她不祥,说她命硬,可眼前这只修行百年的河蛙,不嫌弃她的脸,不嫌弃她的身世,不嫌弃她带着一个瘫痪的拖油瓶。
她放下柴刀,声音轻却坚定:“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张脸,不嫌弃这个家穷,你便留下吧。”
从那夜起,村里渐渐多了一桩奇事。
人人都说张绣姑家里,多了一个沉默能干的后生,白天不见人影,一到夜里便忙前忙后,砍柴、打水、翻地、修补房屋,把那个破落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有人好奇打听,绣姑只说是远方来的亲戚,帮衬几年。
那后生待绣姑温柔,待捡来的小丫头更是细心,每日用井水擦身,喂饭喂水,从不嫌脏嫌累。小丫头虽不能动,却总对着他笑。
绣姑渐渐不再自卑,脸上也有了笑意。她依旧是阴阳脸,依旧被人私下议论,可她心里不再苦了——有人疼,有人帮,有人把她当人看,比什么都强。
日子久了,村里有人看出端倪,说那后生来路不明,怕是什么精怪,要请道士来收。
李大娘两口子赶忙拦住:“人家一不害人,二不偷鸡摸狗,天天帮绣姑干活,比好多活人都厚道,收什么收!”
一日暴雨,河水暴涨,眼看要冲垮村边的田埂,全村人都慌了神。
半夜里,只见一道青影跃入河中,浪头竟一点点退了下去,田埂安然无恙。
次日有人看见,张绣姑家的后生,衣角湿透,身上带着淡淡水汽,望向河湾的眼神,平静而有力。
大家这才隐隐明白,这位不是寻常精怪,是护着一方水土的善灵。
再没人敢说闲话,甚至有人路过绣姑家,会主动打声招呼。
又过了一年,小丫头的身子竟渐渐有了力气,能扶着墙慢慢挪动。
绣姑坐在院门口,看着后生教孩子走路,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摸了摸自己的半边脸,终于不再觉得这是诅咒。
有人命好,生得一副好皮囊;有人命苦,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。
可她张绣姑,命再苦,也遇上了愿意渡她的人。
夜里,月光依旧温柔。
后生收拾完活计,走到绣姑身边坐下:“往后,我一直陪着你。”
绣姑点头,眼里含着笑。
井边不再有神秘的身影,打谷场上不再有夜半的声响。
因为那个从河里来的公子,已经把这里,当成了自己的家。
不祥又如何,阴阳脸又如何,克父克母又如何?
只要有人真心待你,粗茶淡饭,破屋小院,也是人间好时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