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踩上那块碎岩,脚底传来石面的凉意,裂纹硌着鞋底,像踩在一块干枯的龟甲上。他没再往前走,风从谷口斜吹进来,把衣角掀了一下,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晃了晃。他停下,背对着云家老祖,竹篓里的废矿铁叮当响了一声。
然后他回过身。
动作不急,甚至有点懒,像是突然想起忘了拿东西似的。他站定,左手按在怀里,密卷还热乎着,贴着胸口的位置发烫,右臂垂着,指尖微微抽搐,但脸上已经挂上了笑。
“这密卷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能把山谷里残留的星纹震出一丝颤动,“对本少爷有大用。”
云家老祖站在原地,星纹长袍纹丝未动,可握着龟甲的手指猛地一收,指节泛白。他没说话,眼神钉在楚无咎脸上,等着下一句。
楚无咎也不急,反而抬手挠了挠额前碎发,几缕头发滑下来,遮住半只眼,笑得更明显了:“星核嘛——你就别想了。”
五个字,轻飘飘的,像扔出一把沙子。
可云家老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不是没料到楚无咎会反悔,也不是没想过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混不吝。但他以为,只要自己递出《占星密卷》,哪怕只是残卷,也足以让对方权衡利弊,至少能谈个折中。毕竟,一个连通脉都勉强的废脉少爷,能懂什么九劫?能扛得住天地之变?
结果呢?
人家连装都不装了,直接说“别想了”。
“你竟出尔反尔!”云家老祖终于吼了出来,声音炸开,震得四周断裂的石柱嗡嗡作响,星纹蓝光一闪即灭。他往前踏了一步,星袍鼓荡,脚下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像是被无形的力压塌了地脉节点。
楚无咎却笑了,靠上背后的破竹篓,整个人斜斜地倚着,像根晒干的竹竿插在石头上。他右手抬起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竹篓边缘,节奏慢悠悠的,跟打拍子似的。
“王八蛋,”他说,语气熟稔得像在骂自家兄弟,“谁让你之前那么嚣张?”
云家老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,脸涨成酱紫色。
他堂堂化劫境巅峰,云家老祖,执掌星轨千年,多少大宗门主见他都得拱手称一声“前辈”。这小子倒好,先是在门前嘲他匾额挂歪,接着在观星台骂他星盘是地摊货,破阵时又说他龟甲是假货,现在拿了密卷,反手就甩一句“别想了”,还加一句“你先嚣张”?
这是把云家老祖当成街边卖糖葫芦的了?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楚无咎,手指都在抖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被族人抛弃的废脉,一个靠捡烂木头过活的乞丐!我给你机会,是给你脸!你敢拒绝?!”
楚无咎听完,叹了口气,像是听了个无聊的笑话。
他慢吞吞地从竹篓里掏出一块黑不溜秋的矿石,在手里抛了两下,又塞回去,才道:“哎,老家伙,你这话就不讲理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换?嗯?你说拿密卷换星核,我说‘行吧’,然后呢?我拿着密卷走了,你站这儿没拦,交易就算成了?”
他耸耸肩,“你那是单方面宣布成交,本少爷可没签字画押。”
云家老祖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龟甲砸过去。
他当然知道刚才的交易并不完整——他提出条件,楚无咎没明确答应,只是收下密卷转身就走。可这种事,在修界早有默契:一方拿出筹码,另一方收下,就意味着默认达成协议。哪有你拿了东西,回头说“我没答应”的?
可偏偏,楚无咎就这么说了。
而且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再说了,”楚无咎拍拍怀里的密卷,又摸了摸胸口的星核,笑得像个刚偷完鸡的狐狸,“你现在让我交出星核,凭啥?就凭你一句‘给我’?你当你是天宫执法使啊?还是你家祖坟冒青烟,天生就能指挥别人?”
他顿了顿,歪头看着云家老祖,“哦对,你家祖坟确实可能冒过青烟——不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。”
云家老祖双眼暴突,胸口剧烈起伏,星袍上的星纹竟自行亮起,一圈圈扩散,像是体内灵力失控外溢。他死死盯着楚无咎,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真不怕我杀了你?”
“怕啊。”楚无咎点头,表情居然很认真,“你要是二品金丹,我早就跪了。三品元婴,我也得喊声爷爷求饶。可你呢?化劫境巅峰,听着吓人,其实也就比我多活了几百年,灵力多点,脾气大点,别的也没啥特别的。”
他摊手,“你杀不了我的。”
“你说啥?”云家老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说,你杀不了我。”楚无咎重复一遍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要是真有本事,刚才破阵的时候就动手了。何必等到现在,跟我扯什么信义、规则?你心里清楚得很——动手,你赢不了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残存的星纹,“你布的阵,被我改成《太虚星轨诀》,你现在重启不了。你引的星力,被我封了流脉,你现在调不动。你最得意的龟甲,裂了条缝,灵识都受损了,还想靠它锁定我?”
他笑了笑,“你连站在这儿,都得靠硬撑,是不是?”
云家老祖浑身一震。
的确。
刚才那一战,他不仅被剑意反噬,本命龟甲出现裂痕,神识也受了震荡。强行催动星力锁链,已是极限。若真动手,未必能留下楚无咎,反而可能被对方抓住破绽,再伤一层。
可这些,怎么能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辈当面戳穿?
“你——”他怒极反笑,“好!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贼!今日我不杀你,来日必遭天谴!”
楚无咎一听,乐了:“哟,开始诅咒了?那你记得念全一点,最好写个符烧了,寄去天宫备案。万一灵验了,我也算死得明白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,废矿铁又响了一声。
“行了,老家伙,咱们也算打过交道了。”他拍拍灰,转身又要走,“密卷我带走,星核我留着,你要想通了,以后少装大尾巴狼,多看点书,说不定还能活久点。”
云家老祖站在原地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星袍猎猎,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
他一生顺遂,执掌云家百余年,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。
不是因为楚无咎抢了星核,也不是因为他拿走了密卷——而是这小子从头到尾,都没把他当回事。在他眼里,云家老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,一套阵法破绽百出,一张嘴满口仁义道德,实则贪心不足,欺软怕硬。
而他自己,清楚得很。
所以他更怒。
“你站住!”他忽然吼道,声音如雷贯耳,震得谷壁碎石滚落。
楚无咎停下,没回头,只肩膀微微一顿。
“你记住,”云家老祖一字一顿,“今日你夺我密卷,拒交星核,违背约定,已与云家为敌!从今往后,云家境内,无人容你立足!星轨所至,皆可追你性命!”
楚无咎听完,缓缓转过身。
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“哦?”
他问:“所以呢?”
云家老祖一愣。
“所以?”楚无咎往前走了一步,踩在一块碎岩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打算怎么办?派弟子堵我?设阵困我?还是半夜放狗咬我?”
他摇摇头,“说实话,你这点手段,本少爷见得多了。楚家那群废物比你还狠,天天派死士刺杀,结果呢?尸体都堆成山了,我还是好端端站在这儿。”
他拍拍胸口,“你要是真有胆,现在就动手。别在这儿放嘴炮,听着烦。”
云家老祖气得浑身发抖,可终究没动。
他知道,现在动手,胜算不足三成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咬牙,“你不交星核,我便不交后路。从这一刻起,你踏出一步,便是云家追杀令启动之时!”
楚无咎点点头,像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通知。
“行,记下了。”他说,“顺便提醒你一句——下次威胁人,记得先把裤子拉好。你星袍左边裂了道口子,风一吹,我都替你冷得慌。”
云家老祖低头一看——果然,左袍裂了一寸,露出里面灰色里衣。
他猛地抬头,怒不可遏。
可楚无咎已经转过身,一脚踩上更高的碎岩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。竹篓晃荡,废矿铁叮当响,脚步不快,却稳得像钉进石头里。
他站在那里,负伤未愈,衣衫破旧,袖口补丁歪扭,可背脊挺得笔直。
五步之外,云家老祖立于石台中央,星纹长袍无风自动,手中龟甲指节发白,面色铁青,眼中怒火翻腾,却一动未动。
山谷寂静,只有风穿过断柱,发出呜咽般的低响。
楚无咎停在最高那块碎岩上,没有再走。
他回眸看了一眼云家老祖,嘴角一翘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追杀令——管饭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