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砾打在石柱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楚无咎一步一晃地往前走,脚底踩在黑曜石小径上,每踏一下,左腿就像被钝锯来回拉扯,右臂更是软得像条晒干的麻绳,垂着不动。
他没回头。
但耳朵竖着。
他知道云家老祖还站在高岩上,没动。
这老头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,刚才那副狼狈样,八成是装的——至少装了三成。真要彻底趴下,早该吐血昏迷,哪还能站得笔直,手里还攥着那块裂了缝的龟甲?
所以楚无咎走得慢。
不是不想跑。
是他现在这身子,想快也快不了。
星核在怀里发烫,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炭,时不时还震两下,仿佛里头关了只暴躁的小耗子。他一边走,一边用残存的剑意压着它,生怕这玩意儿突然炸开,把他经脉再撕一遍。
走了大概七八步,离中央石台边缘还有十来丈远,他忽然停住。
不是因为疼。
也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。
而是——他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淡淡的,像是陈年竹简受潮后晒干的味道,混着点星砂的腥气。
这味儿……不该在这儿。
星陨谷这种地方,阴湿归阴湿,可地脉乱窜,灵气驳杂,寻常典籍放这儿三天就得霉成渣。能保存下来的,要么是玉简,要么是符纸封印的秘录,哪有拿竹简往这种地方搁的道理?
除非……
这竹简本身就有避潮镇腐的阵纹。
楚无咎嘴角抽了抽,脚步没动,肩膀却微微一沉,像是在掂量背上的破竹篓有没有变重。其实篓子还是那个篓子,装的还是烂木头、废矿石,可他这动作一做出来,就显得特别有谱,好像真有什么神秘力量在暗中较量。
果然,身后传来一声低咳。
“楚少爷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抖,甚至还能听出几分云淡风轻的劲儿,就跟刚才被打退七步、龟甲裂开的人不是同一个。
楚无咎没转身。
他只是把嘴里的腌萝卜残渣“啪”地吐出去,砸在一块碎石上,弹了一下。
“嗯?”他应了一声,拖得老长,像是刚睡醒,“谁啊?有事?”
“是我。”云家老祖缓缓道,“刚才是我冒犯了。”
楚无咎眉毛一挑,差点笑出声。
这调子转得比烧鸡摊老板翻锅还快。
前一秒还想用星刃把他钉死在石台上,下一秒就“冒犯”上了?这位老祖年轻时是不是在茶楼说书练过嘴皮子?
他慢慢转过身,动作迟缓,像是骨头都散了架。脸上血迹还没擦,头发糊在额角,青衫破得像被狗啃过,袖口那块歪扭补丁随风晃荡。
可他的眼睛亮着。
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亮,是饿了好几天的野狗看见肉铺掌柜打盹时的那种亮。
他盯着高岩上的云家老祖,咧嘴一笑:“哦?你冒犯我?我还以为你要请我吃席呢,菜都上了三道了,刀子就是主食?”
云家老祖脸色微僵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,甚至还抬手捋了捋星纹长袍的袖口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祭天大典。
“先前多有误会。”他语气平稳,“星核确实在你手中,我也无力再夺。不如……我们做个交易?”
楚无咎眯眼:“交易?你拿什么跟我交易?你那块破龟甲?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画个‘福’字,保你百年不裂?”
“《占星密卷》。”云家老祖直接开口,不绕弯子,“我愿以密卷,换你手中星核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连风都像是顿了一下。
楚无咎没说话。
他眼睛转了转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占星密卷?
听名字挺唬人,可到底是个啥,他真不清楚。按理说,这种家族秘传,要么是些推演天机的老套路,要么就是记录星轨运行的笨办法。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至宝,对他这个看过九重天星图排布、亲手改过北斗第七星运转轨迹的人来说,大概率是本废书。
但……
万一呢?
万一这密卷里记了个他不知道的星核使用法门呢?或者藏着某个古老阵法的残篇?再不济,里头要是有点关于“九劫”的线索,也算捡着了。
他心里盘算着,脸上却一点没露。
反而嗤笑一声,抬手挠了挠耳后,顺带把几缕碎发拨到眼前,遮住那双正在快速计算的眼睛。
“调子!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懒洋洋的,“先拿出来看看。别跟我说你拿张草纸糊弄本少爷,回头我拿回去当厕纸用,还得嫌它扎屁股。”
云家老祖站在高岩上,手指微动。
他当然知道这要求合理。
换他处在楚无咎的位置,也会这么干。
可问题是——这《占星密卷》可不是随便能见光的东西。云家历代老祖都立下规矩:非嫡系血脉、未行祭祖大礼者,不得触碰密卷。否则星力反噬,轻则失明,重则神魂俱灭。
但他现在……已经顾不上规矩了。
星核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抢走,阵法被当场篡改,本命龟甲裂了缝,这事要是传出去,云家在星轨洲的脸面就全丢尽了。更别说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世家,怕是连夜就能杀上门来。
眼下唯一的办法,就是把星核拿回来,哪怕只是暂时拿回来。
至于密卷……
他咬了咬牙。
大不了在卷末留点假信息,误导这小子一阵子。等他离开星陨谷,再派人悄悄跟上,伺机夺回星核便是。
想到这儿,他右手缓缓探入宽大袖中。
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谁。
片刻后,指尖勾出一卷泛着微光的竹简。
竹简长约两尺,宽不过三寸,通体呈深褐色,表面刻满细密星纹,隐约有蓝光流转。最顶端用银丝缠了个结,结上嵌着一颗米粒大的星砂,在昏暗谷中幽幽发亮。
楚无咎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颗星砂上。
不是因为稀奇。
是因为——那颗星砂的排列方式,跟他昨夜在路边井台石缝里捡的那块废矿石,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没动声色,只是喉咙里咕哝了一声:“就这?”
云家老祖没答话,只是将竹简托在掌心,轻轻一拂。
银丝结自动解开,竹简展开一角,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星图。那一瞬间,蓝光骤盛,星纹浮动,竟在空中投出一道极淡的虚影——像是某片星域的运转轨迹。
楚无咎瞳孔微缩。
但他立刻低头,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腌萝卜,咔嚓咬了一口。
“哼。”他嚼着,含糊不清地说,“看着挺亮,其实也就那样。你们云家是不是穷疯了?拿个会发光的竹片就想换我的夜明珠?”
“此卷记载云家千年占星之术精髓。”云家老祖沉声道,“其中包含星轨推演、天机预判、命格逆改之法,价值远超星核。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那你留着吧。我听说你们云家上个月给人算婚嫁,结果新人拜堂时雷劈了屋顶,新郎官秃头那一片正好对应你推的‘良缘位’,挺灵的。”
云家老祖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。
这小子,纯粹是来羞辱人的。
但他不能怒。
一怒,谈判就崩。
他只能缓缓道:“你可以先看内容。若不满意,交易作罢。”
楚无咎斜眼瞅着他,腮帮子一鼓一鼓,还在嚼那半块萝卜。
他没急着接话。
反而故意把嘴里的渣子含着,慢慢咀嚼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,像是有人在磨牙,又像是老鼠在啃骨头。
云家老祖站在高岩上,手指微微发紧。
他知道这是心理战。
对方在等他先动摇。
可他不能动。
他必须稳住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风渐渐小了。
星核在楚无咎怀里又震了一下。
他终于咽下最后一口,舔了舔嘴唇,抬眼看向云家老祖:“行吧。拿来。”
云家老祖眼神一闪,手臂微抬,正要把竹简抛出——
楚无咎却突然抬手,打断:“等等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你扔过来,我接不住。”楚无咎指了指自己垂着的右臂,“这手废了,左腿也快瘸了。你要是真想谈,就自己走下来,亲手交给我。不然……咱俩继续耗着,等月亮出来,我拿星核练功,你拿龟甲补缝,各干各的。”
云家老祖脸色一黑。
让他堂堂化劫境巅峰、云家老祖,亲自走下高岩,给一个废脉少爷递东西?
这跟让他当众磕头有啥区别?
可他又没法拒绝。
他知道楚无咎说得对——他现在这伤势,确实难接飞物。万一竹简落地受损,吃亏的还是他自己。
沉默片刻,他终于迈步。
靴底踩在岩石上,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一步,两步……
他走得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利弊。
直到走到石台边缘,距离楚无咎还有五步远,才停下。
“接着。”他一扬手。
竹简便轻轻飞出,不快不慢,正对着楚无咎的左手。
楚无咎伸手去接。
动作迟缓,手指都有点抖。
眼看就要碰到竹简——
他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左腿一软,整个人歪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竹简擦着他指尖飞过,眼看就要掉在地上!
云家老祖瞳孔一缩,下意识想冲上去抢救!
可就在竹简即将触地的瞬间,楚无咎那只垂着的右臂,猛地一抬!
不是用手接。
而是用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,轻轻一兜——
竹简稳稳落入衣袖,连个晃都没晃。
楚无咎站直身子,拍了拍灰,咧嘴一笑:“还好本少爷反应快,不然你这祖传宝贝真成垫脚石了。”
云家老祖盯着他那只刚刚“奇迹般”抬起的手,眼神变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这小子,从头到尾都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