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夜,被数以万计的冰灯照得如同白昼,却是一种惨淡、近乎透明的白。
松花江畔的冰雪大世界,此刻正举行着伪满洲国最隆重的“冰灯大赏”。
高耸的冰塔、玲珑的冰桥,在五颜六色的灯光映照下,美轮美奂得像是一场易碎的梦。
然而,在沈墨眼里,这些冰灯的排列方位,隐约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——那是沈归命那被毁掉的“归墟阵”残留的余威。
“教员,目标出现了。”
林小路压低声音,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俄式呢大衣,戴着圆顶帽,手里拿着一份折叠好的游园地图,正靠在一座巨大的“冰长城”阴影里。
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一队全副武装的关东军宪兵,正簇拥着几辆黑色的高级轿车,缓缓驶入会场。
车门开启,走下来几个穿着呢子军大衣、佩戴着将星的日军高层。
领头的正是关东军司令部的石原将军,石原正雄的叔叔,也是哈尔滨“骨相实验室”的幕后金主。
“雷震的人到位了吗?”沈墨低声问,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,指尖紧紧捏着那支苏清秋亲手制作的狼毫笔。
“已经混进搬运工里了,只要冰灯一灭,他们就动手。”
苏小虎在另一侧回应,他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反光镜,利用冰块的折射,将远处日军的布防情况悄无声息地传递给沈墨。
沈墨走到一座巨大的、刻着“日满亲善”字样的冰雕前。
这冰雕高达五米,内部封冻着无数朵鲜艳的绢花。
但在沈墨的重瞳注视下,他能看到冰块内部那些极其微小的裂纹,那是沈归命留下的“骨绘”痕迹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冰冷的表面轻轻一划。
“画魂——借光。”
沈墨没有蘸墨,而是利用空气中残留的磷火气息,在冰雕上飞速勾勒。
他的笔法极其诡异,不是在画线条,而是在调整冰块内部的折射率。
随着他的笔尖游走,那些原本散乱的灯光,经过冰块的层层折射,竟然在雪地上投射出了一道道肉眼难辨的金色光纹。
这些光纹,正是给雷震他们指引的刺杀路线,也是唯一能避开日军暗哨的死角。
“石原将军,请看,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‘冰魂’。”
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司仪走到石原将军面前,恭敬地指着沈墨面前的这座冰雕。
石原将军哈哈大笑,正要走上前。
就在这时,沈墨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顺着笔尖传遍全身。
他的右手猛地一抖,原本圆润的线条竟然在瞬间变得扭曲、凌乱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墨心中一惊。
他看向自己的画笔。
只见原本金色的墨迹,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惨绿色,且在冰面上疯狂地自我增殖,化作了一个个狰狞的骷髅头。
“师侄,你以为在这哈尔滨,光凭折射就能赢过我?”
沈归命的声音在沈墨的脑海中炸响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弄。
然后,便是沈归命得意的大笑声:“啊哈哈哈……这整座城的冰,都是我的‘画布’。你落的每一笔,都在我的‘骨经’之中!”
沈墨抬头看去。
只见周围那些原本美丽的冰灯,此刻竟然齐刷刷地转动了方向,所有的光束都汇聚到了沈墨所在的这座冰雕上。
强光照射下,冰雕内部的那些绢花竟然开始飞速枯萎、腐烂,化作了一股股黑色的浓烟。
“不好!是‘骨烟’!快捂住口鼻!”沈墨大喊。
但已经迟了。
那些黑烟在空气中迅速扩散,周围巡逻的日军和围观的百姓,在吸入黑烟的一瞬,身体竟然开始剧烈抽搐,原本正常的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声瞬间撕碎了冰灯节的繁华。
那些中毒的人,双眼变得通红,身体像野兽一样扭曲,疯狂地扑向身边的人。
“沈墨,这就是我要送给石原将军的礼物——‘万骨枯’。”
沈归命的身影在冰塔顶端浮现,他手里拿着一根由新鲜脊椎骨制成的长笛,正对着月光吹奏。
笛声凄厉,像是有万千冤魂在哭号。
“雷震!撤退!这是陷阱!”沈墨对着耳麦狂吼。
但石原将军已经被几个变异的宪兵扑倒在地,整个会场陷入了彻底的混乱。
沈墨看着眼前这幅由他亲手“画”出来的地狱图,眼中的重瞳彻底合二为一,爆发出一种近乎毁灭的暗紫色。
“沈归命,你竟然用活人祭画!”
沈墨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真红精血喷在手中的狼毫笔上。
“画魂——血祭!”
沈墨不再躲避那些黑烟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芒,踩着冰桥,直冲冰塔顶端的沈归命。
“小路,小虎,掩护百姓撤退!清秋,去找阵眼!”
沈墨在半空中挥笔,一道血红色的画卷在虚空中横跨百米。
“沈归命,今天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……法不容情!”
沈墨的笔尖与沈归命的骨笛在冰塔之巅轰然相撞。
一道巨大的冲击波从塔顶扩散,将周围所有的冰灯震成了齑粉。
黑暗中,沈墨感觉到沈归命的身体竟然像冰块一样寒冷且坚硬。
“师侄,你太嫩了。”
沈归命冷笑一声,他额头上的那只血红色的眼球猛地睁开,一道黑色的死光直射沈墨的胸口。
沈墨躲闪不及,胸口瞬间被洞穿。
但他没有退缩,反而借势抓住了沈归命的肩膀,手中的残笔狠狠刺入了沈归命那只血色的眼球。
“啊——!”
两人一起从五十米高的冰塔上坠落。
就在坠落的过程中,沈墨看到,在那漫天飞舞的冰晶碎片中,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背影,正对着他,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。
那是……苏清秋?
不,那是影佐留下的,最后的诅咒。
轰!
两人重重地砸进了冰封的松花江。
冰面碎裂,寒冷的江水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沈墨在失去意识前,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,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衣领,将他往那无尽的深渊下拉去。
“沈墨……陪我……去归墟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