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指尖还残存着那截烂木头的粗糙触感,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白。他背靠石柱,胸口起伏如风箱拉扯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渣。云家老祖掌心凝聚的星力球刺得人睁不开眼,热浪扑面而来,连空气都在扭曲变形。
可他的眼睛没闭。
反倒越睁越大。
“老东西。”他咧嘴一笑,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“你这招……挺亮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手中烂木头横举胸前,像举一块破盾牌。那木头吸过星焰,残留的星纹还在微微发烫,此刻与阵心尚未平息的地脉波动隐隐呼应。就在星力球脱手飞出的刹那,楚无咎手腕一抖,木头轻敲地面——
“咚!”
一声闷响不大,却让九根石柱上的星纹齐齐颤了半拍。
就是这一瞬的错乱。
星力球下坠轨迹偏了不足一寸,速度也滞了一瞬。
够了。
楚无咎闭眼,不是害怕,而是集中。剑主记忆深处,有段最基础的运劲法门,唤作“引锋式”。不练气,不凝神,专教人如何用一丝气感,在断脉残络中撕开一条临时通路,把意念化为锋芒。当年在太虚天境,那是剑童入门第一课。
现在,成了他保命的稻草。
他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残存在丹田角落的一丝气感被硬生生拽出,沿着记忆中的路线,在断裂的经脉口强行冲撞。疼得他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直涌,但他右手五指猛然张开,食指如刀,向前虚空一划——
“嗤!”
一道无形之锋掠出,没有光,没有影,只有一声短促锐鸣,像是铁片刮过青石。
它没能斩碎星力球,却精准擦过其边缘。
就是这一下。
星力球剧烈震颤,轨迹再偏半寸,轰然砸落在楚无咎右侧三尺处。地面炸开一个深坑,焦黑泥土四溅,碎石如雨落下,几块打在他肩头,火辣辣地疼。
烟尘弥漫。
楚无咎瘫坐在地,右手五指颤抖不止,指尖渗出血丝。刚才那一划,几乎抽空了他所有意志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像被大锤砸过,左腿经脉依旧麻木,右臂软得抬不起来,但那双丹凤眼,却亮得吓人。
云家老祖站在三丈外,星纹长袍无风自动,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。他盯着那个偏离的落点,又看向楚无咎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指,眉头拧成死结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低语,“通脉未满,经脉尽断,哪来的剑意?”
“剑意?”楚无咎抹了把脸,血灰混成泥,“你管这叫剑意?我这叫挠痒痒。”
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痞气,仿佛刚才那一下真就只是随手一划。
云家老祖冷哼一声,眼中杀意更浓:“装神弄鬼!再来!”
他双手掐诀,龟甲腾空,星图急速旋转,三道星光锁链凭空凝结,如毒蛇般朝楚无咎缠去。这一次更快,更密,封锁了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。
楚无咎没动。
他闭上眼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太虚剑主时,他曾在万仞绝壁闭关三年,靠听风辨位练剑。那时不用眼看,单凭空气流动、气流震颤,就能判断敌手出剑角度、力道、意图。如今虽修为尽失,但这套本能还在。
锁链破空之声来了。
左三寸,右七分,中路稍慢。
他猛地睁眼,左手抄起地上一块碎石,看也不看,反手甩出!
“啪!”
碎石精准击中左侧石柱底部一颗星纹节点,微弱共鸣荡开,整根石柱轻轻一震。那条本该笔直袭来的锁链,竟因空间波动产生一丝偏移。
紧接着,第二块碎石出手,击中右前方节点。
第三块,正前方。
每一块都砸在关键位置,节奏诡异,像是某种不成调的鼓点。
而就在三道锁链即将合围的瞬间,楚无咎右手食指疾速在空中画出一道残缺符号——无头无尾,缺边少角,像是小孩胡乱涂鸦。
可当最后一块碎石落地,那道残符竟与九根石柱的星纹共鸣形成短暂共振。
空气凝滞了。
不是静止,而是像水被冻住前的最后一秒,所有流动戛然而止。
三道星光锁链在距离楚无咎脖颈不足半尺处,轰然崩解!
碎光如雨洒落,映得他满脸斑驳。
云家老祖瞳孔骤缩,脚下连退两步,靴底在青石上划出两道浅痕。他死死盯着楚无咎,手按龟甲,掌心发麻。
“这小子……竟能以凡躯引动剑意法则?!”
他活了三百多年,见过无数天才,可从没见过这种事——一个废脉少爷,重伤垂死,灵力全无,竟能靠眼神、手势、碎石敲击,硬生生在天地间“画”出一道剑意屏障。
这不是修炼,这是作弊。
楚无咎靠在石柱上,喘得像条离水的鱼,嘴角却咧开,露出一口带血的牙:“老东西,尝尝本少爷的厉害!”
他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虚弱,可那语气,活像是在菜市场吆喝“今日白菜八文一斤”。
云家老祖脸色铁青,龟甲嗡鸣不止,星图紊乱未平。他原本以为,这不过是个运气好捡了星核的废物,改了阵法也不过是巧合。可接连两次,对方都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境界的手段,一次借地脉,一次引剑意,分明是有备而来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沉声问,语气不再轻蔑,而是警惕。
“谁?”楚无咎咳嗽两声,吐出一口血沫,“楚家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废脉少爷啊,你不认得?上个月你还说见我一次打一次,记得不?”
“少装疯卖傻!”云家老祖怒喝,“你若真是废脉,怎会懂星轨节点?怎会引动剑意?你背后是谁?慕容天?还是陆家老祖?”
“陆家老祖?”楚无咎一愣,随即笑出声,“那老头儿天天求我教他炒瓜子用魔核粉,我还嫌他烦。至于慕容天……他酒壶漏了找我修过两次,我没收钱,算不算交情?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云家老祖却听得心头一寒。
这人说话荒唐,可眼神清明,毫无慌乱。更可怕的是,他似乎真不认识那些大人物,也不是任何势力的棋子——他就是个独来独往的疯子。
偏偏这种疯子,最难对付。
云家老祖缓缓抬起手,龟甲再次升空,星图重新排列,这一次,他不再急于进攻,而是双手结印,星力如潮水般涌入地面,九根石柱的星纹开始同步闪烁,频率诡异,明显在重新构筑杀阵。
“你以为躲过两次,就能活命?”他冷冷道,“我给你机会,交出星核,自断一臂,留你全尸。”
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腿,又摸了摸右臂,叹口气:“两条都快废了,你让我断哪条?要不你挑?我随你。”
“找死!”
云家老祖双目一瞪,星力锁链再度成型,比之前更粗,更亮,锁链表面浮现出细密星文,显然动了真格。
楚无咎没再废话。
他左手悄悄摸向胸前衣襟,星核温热依旧。右手则攥紧那截烂木头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,刚才那两下已是极限,再想靠碎石和残符挡住杀招,难如登天。
可他不能怂。
怂了,就真死了。
他闭上眼,再次沉入剑主记忆。这一次,不是“引锋式”,而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如何用神识代替灵力,如何以意御剑,哪怕手中无剑,心中也要有锋。
空气流动,星力波动,锁链震颤……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锁链逼近三尺。
他猛地睁眼,右手木头狠狠砸向地面!
“咚!”
不是为了震地脉,而是为了那一声响。
响声惊动了星纹节奏。
就在那一瞬,他左手抓起一把碎石,看也不看,全部甩出!
“啪!啪!啪!啪!”
四声脆响,分别击中东南西北四根石柱的节点。
星纹共鸣错乱。
锁链轨迹微偏。
他右手食指再次划出一道残符——比之前更短,更急,像是仓促写就的遗书。
剑意未成形,却已凌厉。
空气再次凝滞半秒。
锁链在距离他咽喉一寸处崩断!
碎光洒落,有几粒打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楚无咎瘫坐回去,大口喘气,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眨了眨眼,勉强看清三丈外的云家老祖。
老家伙站得笔直,可握龟甲的手在抖。
他盯着楚无咎,眼神不再是轻蔑或愤怒,而是……忌惮。
“这小子……果然不简单!”
楚无咎咧嘴一笑,牙齿上全是血:“老东西,你抖啥?天冷了?要不咱俩凑近点烤火?我这儿还有半块腌萝卜,分你啃一口?”
云家老祖没答话。
他缓缓后撤半步,龟甲收回手中,星图缓缓平复。他不再急于进攻,而是眯起眼,重新打量这个衣衫褴褛、满脸血污的年轻人。
不是废物。
是危险。
楚无咎靠在石柱上,手指抠进泥土,指尖发凉。他知道,刚才那几下已是强弩之末,再有一次,他未必能撑住。可他不能露怯。
他抬头,冲云家老祖咧嘴一笑:“怎么?不打了?要不你先歇会儿,我数到十再动手?”
云家老祖没理他。
他转身,缓步后退,每一步都踩在星纹节点上,显然是在重新布阵。
楚无咎没动。
他坐在原地,左手护着星核,右手攥着那截黑乎乎的烂木头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。他呼吸沉重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左腿依旧麻木,右臂像挂了块死肉。
可那双丹凤眼,却亮得吓人。
风吹过谷底,卷起些许尘土。
他盯着云家老祖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老东西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鞋带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