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斜地照在血池上，那块悬浮的玉珏泛着幽绿的光，像只半睁的眼睛。陈九舔了下干裂的嘴唇，右臂的伤口渗着血，顺着指缝往下滴，砸在地上悄无声息。他没空管，眼睛死盯着玉珏，耳朵却竖着听风——刚才还静得连乌鸦都不叫，现在更静，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吸走了。
裴青崖站在正前方，错金刀的手柄已经被他攥出一层汗。左脸的淡金纹路还在发烫，不是疼，是胀，像有股热油在皮底下慢慢流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可整个人绷得像根拉到极限的弓弦，就等一个松手的瞬间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西北方向的坡顶，草丛一动。
不是风吹的，是人踩的。接着，影子一片片冒出来，黑甲裹身，面具狰狞，腰间的链刀垂着，刀尖离地三寸，不碰土，也不响。但他们一出现，空气就变了味儿，像是铁锈混着腐肉，闷闷地压过来。
影卫。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，手已经摸进了怀里。小塔贴着胸口，温的，和平时一样，可这会儿他不敢催，怕一动就露了底牌。
谢昭是从最后一个影卫背后走出来的。靛蓝圆领袍，银鱼袋挂得端正，手里那支判官笔轻轻点着肩头，像在打拍子。他走到队伍最前，站定，目光扫过三人，最后落在玉珏上。
“哟。”陈九低声道，“这不是咱们察幽司的副使大人吗？大半夜带人来野餐？”
谢昭没理他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离血池还有五步远时停下，抬起判官笔，笔尖墨色缓缓渗出，在空中画了个圈。一圈墨雾散开，像烟又不像烟，飘到一半突然下沉，贴着地面蔓延，直扑塔阵边缘。
陈九反应极快，翻身就滚，右手狠狠按在胸口小塔上，低喝：“起阵！”
嗡——
一层淡金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，呈半球形将玉珏和三人罩住。墨雾撞上去，发出滋滋声，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，腾起一股白气。
裴青崖横身一步，挡在玉珏前，错金刀出鞘三寸，寒光一闪：“谢昭，你已被杨崇利用！”
声音不高，可字字砸在地上。
谢昭站着没动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看着裴青崖，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，不是笑，是冷笑。“利用？”他轻声道，“我倒觉得，是你被自己骗得太久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玉珏，“这东西能开长生之门，能改命格，能续断脉。杨崇许我活命，许我挣脱药控，许我不再当个听话的狗——你说他利用我？那我问你，你拼命护着它，图什么？”
陈九听得直咧嘴：“哎哟喂，这话说的，跟菜市场砍价似的。‘共享长生术，如何’？你当我是卖糖葫芦的？说换就换？”
谢昭这才转头看他，眼神冷得像井水：“陈九，你一个货郎出身，懂什么叫命不由天？你每天拼死拼活，就为了不被人踩进泥里。可我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站上去，把所有人都踩下去。”
话音落，他抬手一挥。
影卫动了。
三道黑影从左右包抄，链刀高举，刀锋未落，劲风已割破空气。陈九咬牙，双手死死按住小塔，塔阵光芒暴涨，螺旋纹路自脚下扩散，逼得墨雾退开两尺。
裴青崖错金刀终于全出，寒光如雪，一刀横扫，逼退左侧两人。他眼角余光扫向谢昭：“你真信他？那个给你吃毒药、拿你当棋子的人？”
谢昭立在原地，判官笔轻点虚空，笔尖墨液凝聚成刃，遥遥指向塔阵中枢。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说，“重要的是，我能拿到什么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人已跃起。
链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，自背后抽出，带着一道黑光，直劈塔阵阵眼。
“休想！”陈九吼了一声，气血猛地灌入小塔。
轰！
塔阵嗡鸣震颤，金光冲天而起，像一口倒扣的钟，硬生生扛住了那一击。撞击的反震力让陈九胸口一闷，喉头泛腥，眼前闪过一片雪花——母亲的脸忽然模糊了一瞬，像被风吹散的灰。
他心头一紧，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得清醒过来。
裴青崖趁机欺身向前，刀锋直取谢昭咽喉。谢昭侧身避过，落地轻巧，链刀拄地，稳稳站定。
“裴青崖。”他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得吓人，“你娘是怎么死的，你想过没有？为什么偏偏是她？为什么是你活下来？你以为你在查真相，其实你只是别人盘里的棋，走一步，算十步。”
裴青崖眼神一沉，刀尖微颤。
“醒醒！”他低吼，“谢昭！你还记得十五岁那年，是谁替你挡了杨崇的鞭子？是谁教你认字、练刀？你现在站在这儿，拿刀对着我，就为了换一条命？”
谢昭沉默了一瞬。
风卷过山坡，吹动他的衣角。他后颈处，一道银色疤痕若隐若现，像新划上去的符。
然后他笑了下，很短，很快，像是扯了下嘴角。
“各取所需。”他说。
四个字，干净利落，像刀切豆腐。
话音落，他抬手，影卫再次压上。链刀齐出，墨雾翻涌，攻向塔阵四角。陈九额头冒汗，小塔在他怀里剧烈震动，温热渐渐发烫，像块烧红的铜钱。
“撑住！”他咬牙，左手撑地，右臂伤口崩裂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“裴青崖！别跟他废话！这人脑子早就被药糊死了！”
裴青崖没答，错金刀舞出一片寒光，逼退两名影卫。他盯着谢昭，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，不是恨，也不是怒，是痛。像看着一个熟人一点点走进火堆，明知道会烧死，却拉不住。
谢昭站在高处，判官笔在掌心转了一圈，墨汁滴落，在地上画出一道弯线。那线一成，四周影卫脚步忽然变整，像是踩着某种节奏，链刀挥动的间隙也变得一致。
陈九察觉不对，塔阵光芒开始波动。
“坏了！”他低声骂，“这孙子还会布阵？”
他不敢分神，只能继续往小塔里灌气血。每灌一次，脑子里就空一分，小时候在西市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忽然听不见了，接着是隔壁王婆家那只老猫的呼噜声也消失了——他知道，那是记忆被抽走的征兆。
可他不能停。
塔阵要是破了，玉珏就得被抢走，到时候别说长生术，连命都保不住。
金光与墨雾撞在一起，发出噼啪声，像烧柴火。血池表面微微荡漾，玉珏悬在中央，一动不动，仿佛根本不关心底下打得天翻地覆。
谢昭忽然抬手，链刀高举，刀身泛起一层黑光。
“最后一击。”他说。
陈九瞪大眼，喉咙发干。
裴青崖错金刀横在胸前，刀锋映着月光，冷得刺眼。
就在这时候，塔阵突然一震。
不是被攻破，而是……反弹。
小塔猛地一烫，陈九感觉胸口像被烙铁贴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差点坐倒。可塔阵的金光却骤然增强，螺旋纹路逆向旋转，形成一股反震之力，直接把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影卫掀飞出去。
谢昭眉头一皱，链刀劈下的动作缓了半拍。
就是这一瞬。
裴青崖动了。
他一步踏出，刀光如电，直逼谢昭面门。谢昭举刀格挡，铛的一声，火星四溅。两人交手三招，快得看不清影子。第四招时，裴青崖刀锋一转，削向谢昭持判官笔的手腕。
谢昭后撤半步，躲过刀锋，但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，露出手腕内侧几道旧疤——像是被什么药膏反复涂抹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还不明白？”裴青崖喘着气，“你根本不是在为自己争命，你是在帮他养阵！你每用一次判官笔，每动一次链刀，都在给杨崇续命！”
谢昭站定，没答话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腕，又抬头看向裴青崖，眼神依旧冷。
“所以呢？”他说，“就算我在帮他，至少我现在还能站着。而你——”他抬手指了指血池，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。”
话音落，他猛然挥手。
所有影卫同时发动，链刀齐出，墨雾翻腾，直扑塔阵核心。
陈九双手死死按住小塔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，眼前又是一阵发黑——这次，他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那么一瞬间。
金光暴涨，冲天而起，照亮整片山坡。
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，血池静静躺着，玉珏悬在空中，三人仍在原地，谁也没有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