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崖一脚踏进光圈,反光没再闪。陈九叼着辣椒面的油纸包,从阴影里跟出来,袖子里迷魂粉捏得更紧了。风猛地一刮,吹得他眯了眼,耳坠上的铜钱“叮”地撞了一下脸颊。
两人出了通道口,眼前豁然开阔。夜雾压得低,山道尽头连着一片荒坡,几棵歪脖子树影影绰绰立着,像蹲着的人。月光被云扯得稀碎,照在坡下一条土路上,泛出点灰白。那路通向一个村子,村口两根石桩子歪斜地杵着,中间挂着块木牌,字迹磨得看不清。
陈九吐掉嘴里的油纸包,小声说:“总算出来了,这地下待得我骨头都发霉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右臂布条底下还隐隐作痛,但没吭声。
裴青崖没答话,错金刀仍半出鞘,目光扫过四周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脆响。风一阵大一阵小,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,软甲边缘“啪啪”轻拍。他抬手摸了下左脸,淡金纹路没发热,可皮肤底下像是有根细线绷着,不疼,但压得人喘不过来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停。”
陈九应了一声,刚要迈步,忽然耳朵一动。
远处有声音。
不是风,也不是树枝响。是脚步声,急促,带着点拖沓,像是有人背着东西在跑。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,细碎、密集,一下接一下,像雨打铁皮。
他立刻按住袖子,低声:“有人来了。”
裴青崖瞬间侧身,背靠一块岩石,刀尖朝外。两人屏息,盯着土路拐弯处。
雾里钻出个人影。
那人跑得急,五彩胡服在月光下忽明忽暗,肩上扛个鼓囊囊的包袱,腰间一串铜铃叮当乱响。他右眼蒙着黑布,左眼瞪得老大,看见村口两人,猛地刹住脚,差点滑倒。
“哎哟!”他喘着粗气,一手扶墙,“差点撞鬼!你们是谁?怎么从那边出来的?”
陈九眯眼打量他。这人看着三十上下,脸晒得发红,鼻梁高,眉骨凸,一看就不是中原人。他腰上挂的铜铃少说三四十个,大小不一,走得快了能吵死人。最怪的是他右眼的黑布,缝得密实,可边缘透着股阴气,不像普通布料。
裴青崖没放松,刀仍指着对方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?”那人一愣,随即压低声音,“你们不知道我?鬼市阿史那啊!卖药、收货、换消息,一条龙!你们要是想找终南山的入口,我还能给你们画张图——不过得加钱。”
陈九一听“鬼市”,眉头一跳。那是长安城底下最乱的地方,黑白两道都去,什么人都有。这人能在那儿做大,肯定不简单。
“你来这儿干嘛?”他问。
“我问你们呢!”阿史那急了,把包袱往地上一墩,“你们怎么从秘葬后道出来的?那地方早封了三十年!除非……你们见着守陵人了?”
裴青崖眼神一凝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别管我说什么!”阿史那突然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着,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。杨崇动手了。”
陈九一愣:“啥?”
“杨崇——国师杨崇!”阿史那瞪眼,“他动秘葬了!就在今夜!你们要是还想活着,赶紧走!”
空气一下子沉下来。
风停了,连铜铃都不响了。
陈九看看裴青崖,裴青崖脸色没变,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?”陈九脱口而出,“我们才刚出来,他这就动手了?”
“你以为他等你们?”阿史那冷笑,“他等的是地脉转位,时辰一到,管你出没出来!现在秘葬阵眼已经松动,阴气外泄,再不拦,整个终南山都要翻过来!”
裴青崖缓缓收刀入鞘,拳头却攥得死紧。他盯着阿史那,声音低:“你怎会知道?”
“我怎会知道?”阿史那扯了下嘴角,“我在鬼市混了十年,就为了盯他这一手!你们以为我天天数钱玩?我妹妹就是被他们塞进地脉祭坑的!二十年前的事,我记着呢!”
他说完,喘了口气,又急起来:“行了,别问东问西了,信我也好,不信也罢,反正我就一句话——走!再耽搁,谁都救不了!”
陈九没动。他看了眼村口,又看了眼阿史那。这人说得急,可眼神不飘,说话也不绕,不像撒谎。而且他提到“秘葬”,语气里那股恨意,假不了。
他转头看裴青崖。
裴青崖已经转身,面向山路另一头。他没说话,可那只握拳的手抬了起来,朝着前方一指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阿史那松了口气,连忙扛起包袱:“谢天谢地,总算碰上明白人。”他快走两步,抢到前头,“跟我来,我知道近道,绕过村西那片坟地,半个时辰就能到入口!”
陈九赶紧跟上,一边走一边嘀咕:“你这人也真是,早不说清楚,非等我们出来才报信。”
“我哪知道你们是谁?”阿史那回头瞪他,“我要是随便撞见两个人就说‘杨崇动秘葬了’,早被人当疯子砍了!刚才一看你俩从后道出来,身上还带着阴气,裴青崖脸上那道纹都亮了,我才敢认!”
陈九摸了摸耳坠,没再说话。
三人踏上土路,脚步加快。阿史那带路,走在最前,铜铃随着步伐轻轻晃,节奏竟有点规律,像是某种暗号。他左顾右盼,时不时停下听听风声,确认没人追来。
裴青崖落在最后,错金刀虽已归鞘,可手一直搭在刀柄上。他目光扫过两侧山坡,耳朵微动,捕捉任何异常声响。风又起来了,比之前更冷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
陈九夹在中间,右手藏在袖里,捏着迷魂粉的竹筒。他左耳坠冰凉,右臂伤口隐隐发麻,可脑子清醒得很。他知道这趟不能再拖了。杨崇既然动手,就不会只动一次。接下来每一步,都是抢命。
“喂,”他冲前面喊,“你真有地图?”
阿史那回头甩了个眼神:“有,但不能给你看。到了地头,自然知道。”
“小气。”
“保命的东西,谁大方?”
“那你妹妹呢?找到了吗?”
阿史那脚步一顿,背影僵了瞬。他没回头,声音低下去:“没。但我找到她戴的玉佩了,半块,在祭坑边上。只要秘葬开了,我就进去找剩下的。”
陈九没再问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山路开始往下斜,两旁杂草长得老高,碰着裤腿沙沙响。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,短促,刺耳,像是警告。
“快到了。”阿史那低声说,“前面岔路口左拐,穿过一片松林,就是秘葬入口的外围。但得小心,杨崇肯定派人守着。”
裴青崖点头:“你带路,我断后。”
“你放心,我阿史那做生意,信誉第一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骗人可以,骗命不行。”
三人加快脚步。
土路变成石板,裂得七零八落。松林在望,黑压压一片,树影交错,像张开的爪子。风穿过林子,发出呜呜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
阿史那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
陈九立刻按袖,裴青崖手按刀柄。
“怎么了?”陈九小声问。
阿史那没答,侧耳听了听,然后指向林子右侧:“那边……有动静。”
三人静立原地。风里确实夹着点别的声音,像是铁链拖地,又像是石头滚动。
“不是活人。”阿史那低声道,“是机关。杨崇在林子里埋了守墓兽,用铁链拴着,夜里放出来巡场。”
“守墓兽?”陈九皱眉,“啥玩意儿?”
“死人缝的狗,灌了阴气,能嗅活人气。”阿史那冷笑,“以前专咬逃奴,现在用来防外人。”
裴青崖眯眼:“能绕?”
“能,但费时间。”阿史那摇头,“咱们没工夫。听我的,贴着左边走,别出声,别回头,它们靠听觉,看不见。”
说完,他率先贴着林边挪步,身子压低,几乎与草齐平。
陈九和裴青崖对视一眼,跟上。
三人猫着腰前行,枯枝在脚下断裂的声音都刻意避开。风时大时小,吹得树叶哗哗响,反倒成了掩护。铜铃被阿史那用布裹了,一点声没有。
走出约百步,林子渐稀。前方出现一道矮坡,坡顶隐约有个石门轮廓,半埋在土里,门缝透出点幽光。
“到了。”阿史那喘了口气,“秘葬入口,就在那底下。”
裴青崖抬头望去,左脸淡金纹路微微发烫。他没说话,可拳头又攥紧了。
陈九摸了摸胸口。小塔安静地贴着皮肤,温温的,没动静。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“走。”裴青崖低声道。
阿史那点头,扛起包袱就要上坡。
就在这时,风猛地一转。
一股腥臭味随风飘来,像是腐肉混着铁锈。
三人同时停下。
阿史那脸色变了:“糟了。”
“怎么?”陈九问。
“风向变了。”他盯着坡顶石门,“原本是北风压着气味,现在转南风……它们闻到我们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守墓兽。”阿史那咬牙,“不止一只,至少三头,正往这边来。”
裴青崖抽出错金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出冷光。
“不绕了。”他说,“冲过去。”
阿史那苦笑:“你倒是爽快。”
陈九从袖里掏出辣椒面,撕开油纸包,往手指上抹了抹:“走呗,反正也没退路。”
三人站起身,不再隐蔽。
风更大了,吹得衣袍鼓荡,像三面破旗。
他们朝着坡顶奔去,脚步踩碎枯枝,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石门越来越近,那道幽光也越来越亮。
腥臭味越来越浓。
身后,黑暗中传来低吼,像是野兽,又像是人在呻吟。
陈九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影在林子里窜动,三个,四个,越来越多。
他收回视线,咬紧牙关,加快脚步。
裴青崖在前,阿史那居中,他断后。
风刮脸如刀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