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青崖站在通道口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进石缝里的枪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山里特有的湿气和草木腐烂味儿,吹得他玄色劲装贴在身上,软甲边缘微微颤动。
陈九蹲在地上,正把散了一地的东西往褡裢里塞。半包止血粉、一把锈剪刀、三枚铜钱、还有那块沾了血的胡饼——他拿起来瞅了眼,没舍得扔,吹了两下就揣进怀里。“浪费可耻,我娘教的。”
他右臂上的布条重新绑过,虽然动作慢,但手稳。刚才那一通催塔疗伤,耗得不轻,眼下太阳穴还在突突跳,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磬。可人不能躺,裴青崖都站起来了,他要是一屁股坐到底,以后在察幽司还能不能抬头走路?
“裴哥。”他系好褡裢,顺手拍了拍灰,站起来时腿有点发软,扶了下墙才站稳,“防身的东西,给你一个。”
说着,从腰侧暗袋里摸出个油纸小包,两指宽,巴掌长,用蜡封着口,边角有些磨损,显然不是新做的。
裴青崖转过身,眉头微挑:“啥?”
“辟阴散。”陈九递过去,咧嘴一笑,“我自己配的,货郎嘛,走夜路多,总得备一手。以前西市后巷闹鬼,摊主们半夜收摊都不敢走,我就把这个撒一圈,保你清清净净。”
裴青崖没接,目光落在那油纸上: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嘿,你当我真只会卖糖葫芦?”陈九把包往他手里一塞,“前几日顺手捣鼓的,石灰粉、朱砂末、还加了点雄黄和干艾草,最关键是我掺了点塔身蹭下来的灰——别瞪我,就蹭了一丁点!你不也看见了,这塔吸完黑气会掉点粉末,我寻思着有点用,就收着了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着手中小包,指尖轻轻摩挲蜡封处。那层灰确实有净化之效,刚才疗伤时他也察觉到了。但这东西……居然是陈九偷偷攒了塔灰做的?
“你早准备好了?”他抬眼。
“当然!”陈九拍胸脯,“咱货郎可不是白当的!出门不带三样保命玩意儿,怎么混江湖?第一是跑得快,第二是嘴皮利索,第三就是——总有那么点别人不知道的小手段。”
他说着,还眨了眨眼。
裴青崖沉默片刻,终于将小包收进怀中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那里原本空着,现在多了个硬角顶着肋骨,反倒让人踏实了些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比平时低一点,也没笑,可语气里那层冰壳子,裂了道缝。
陈九嘿嘿一笑:“咱兄弟,客气啥!”
这话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兄弟?这词儿可没怎么用过。以前在西市,最多叫“伙计”“老铁”,再熟点顶多说“咱俩谁跟谁”。可对裴青崖,偏偏说不出那种市井套话。他是察幽司首领,一身冷气能冻死蚊子;可也是那个在他差点被乱刀砍死时,硬生生把他从尸堆里背出来的人。
所以“兄弟”这两个字,卡在喉咙里好几年,今儿总算顺溜地说出来了。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,也没应承,只是转身面向通道外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山形隐在雾里,像趴着的巨兽。风一阵大一阵小,吹得通道口的碎石滚了几下,发出沙沙声。
“你能走?”他问。
“废话,我又没咳血。”陈九活动了下手腕,故意甩了两圈,“倒是你,别一会儿又捂嘴吐一口,我可没那么多塔灰给你续命。”
裴青崖没理他这调侃,往前走了两步,试了试脚下的地。石头结实,没松动,也没机关响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陈九跟上,脚步比刚才稳了不少。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。
“哎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说……谢昭下次来,会不会带点心?”陈九一脸认真,“要是真带了,咱们要不要接?毕竟人家都特意准备了,不收不太礼貌。”
裴青崖回头看他一眼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吃完馊饭还夸香的傻子。
“他要真带点心,”裴青崖淡淡道,“八成有毒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恍然大悟,“那我不接了。不过……万一真是无毒的呢?那不是错怪好人?”
“他不是好人。”裴青崖迈步继续走,“他是察幽司副使,也是杨崇的人。”
“话不能说得太死。”陈九嘀咕,“人心又不是豆腐干,哪能一刀两断分清好坏。你看我,表面嘻嘻哈哈,其实心里门儿清;谢昭表面冷冰冰,搞不好内心哭着想回归组织呢。”
裴青崖没接这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,慢慢靠近通道尽头。外面的风更大了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陈九伸手按了按耳坠,铜钱冰凉,但触感真实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又从褡裢里摸出个小竹筒,约莫拇指粗细,塞进自己袖子里。
“干嘛?”裴青崖问。
“防身第二件。”陈九晃了晃袖子,“迷魂粉,呛鼻子,闻一下打三个喷嚏,眼泪鼻涕一块流。对付影卫那种闷头冲的最合适。”
“你随身带这么多东西?”
“货郎三大原则:有备无患,以小博大,能糊弄绝不硬刚。”陈九嘿嘿笑,“再说了,你现在是我的客户,我不得服务到位?”
裴青崖这次没忍住,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想骂人又懒得开口。
他停下脚步,在通道出口前三步处站定,抬手示意陈九别动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他说。
陈九踮脚一看,果然。不远处的地面上,有一点微弱的反光,像是月光照在水洼上。可这地方哪来的水?而且光太规整,一圈圆,边上还泛着点青白。
“机关?”陈九压低声音。
“不像。”裴青崖眯眼,“倒像是……镜子?”
“镜子?”陈九更奇怪了,“谁闲得没事在这地下放镜子?照脸吗?还是怕出门没梳头?”
裴青崖没答,反而从腰间抽出错金刀,刀尖朝下,轻轻往前点了点地面。刀刃刚碰地,那圈光突然一闪,随即消失。
“撤。”裴青崖立刻道。
两人迅速后退几步,躲回通道阴影里。
光没再出现。
“活的。”陈九小声说,“会反应。”
裴青崖点头:“可能是监视阵的一部分。杨崇喜欢玩这套。”
“那咋办?绕?”
“绕不了。这是唯一出口。”裴青崖盯着前方,“只能破。”
陈九皱眉:“破了会不会惊动别的?”
“会。”裴青崖握紧刀柄,“但不出去,更危险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话。
陈九悄悄把另一包药粉也塞进袖口,嘴里念叨:“希望别是群殴局,我这点存货撑不了太久。”
裴青崖深吸一口气,正要动手,忽然听见陈九“哎”了一声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等等。”陈九从褡裢最底下翻出个东西——是个小铜铃铛,样式老旧,铃舌都磨秃了,“这个你也拿着。”
裴青崖皱眉:“这啥?”
“驱邪铃。”陈九递过去,“听着不值钱,其实是我在鬼市淘的,据说能震散低阶游魂。关键是——响起来贼难听,敌人听了容易分神。”
裴青崖盯着那铃铛,半晌没接。
“你连铃铛都有?”他问。
“那是。”陈九得意,“我还藏了半截唢呐,要不要一起给你?吹起来保准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裴青崖终于伸手接过铃铛,放进怀里,和辟阴散搁一块。
“下次,”他说,“进门前告诉我你到底带了多少玩意儿。”
“那多没惊喜?”陈九咧嘴,“再说,我也不知道啥时候用得上。就像这铃铛,我本来打算用来吓猫的——西市有只黑猫总偷我糖糕。”
裴青崖闭了下眼,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——可能是无奈,也可能是想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趁它还没再亮。”
陈九点点头,站到他侧后方半步位置,右手已经摸进了袖子,捏住了迷魂粉的竹筒。
裴青崖一步踏出阴影。
月光斜照下来,映出他半个身子。风停了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。
就在他即将踏入那片反光区域时——
陈九突然伸手,一把拽住他后腰的衣角。
裴青崖猛地回头。
陈九咧嘴一笑,从另一只手里举起一个小油纸包,冲他晃了晃。
“防身第三件。”他小声说,“辣椒面,专攻眼睛。”
裴青崖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低声道:“……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陈九笑嘻嘻地把包塞进自己牙缝里叼着,“走不?”
裴青崖没再说话,转身,抬脚,踏入光圈。
光,没有再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