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上一章里那种规律的“嗒、嗒”,像更夫打梆子似的催人入眠。现在这声音急了,断断续续,有时两滴连着砸下来,像是漏水的屋檐赶上了阵雨。
陈九是被这声音吵醒的。
他猛地睁眼,脑袋还沉着,眼皮像沾了胶水,刚掀开一条缝就又往下坠。梦里那声闷响还在耳边回荡——不是雷,也不是石头滚落,倒像是有人拿铁锤砸进了肉里,闷得慌。
他甩了甩头,想把这味儿甩出去,结果脖子一僵,疼得龇牙。右臂上的布条早被血浸透,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,动一下就跟撕皮似的。
可比这疼得多的是眼前这一幕。
裴青崖背对着他蹲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石台边缘,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。指缝间渗出暗红,顺着掌心往下淌,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滩。他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脊背微微发抖,整个人压着一口气,不敢松。
“我靠,咋回事?”陈九一个激灵,翻身坐起,腿麻得直抽筋,但他顾不上,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,差点一头撞上石台,“裴哥!”
裴青崖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,嗓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旧伤……复发,无碍。”
话音未落,喉咙里“咯”地一声,他又咳出一口血,溅在石板上,晕开几朵暗花。那血颜色不对,偏黑,像是掺了灰烬的锅底油。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发烫,在昏光下泛起一丝微光,随即隐去,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
陈九哪信什么“旧伤”?他从小在西市混,见多了装没事的人——卖假药的老头被揭穿后捂着胸口说“不打紧”,结果半夜就咽了气;扛货的脚夫喊腰疼,说“歇会儿就好”,再睁眼就在义庄躺着了。这种话听多了,耳朵都长茧子。
他二话不说,左手直接按向胸口。
那座拇指大小的破旧小塔正贴着他心口,触手生温,像块晒暖的石头。此刻却突然发烫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陈九咬牙低喝:“别动,咱得赶紧!”
塔身轻震,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纹骤然亮起,旋即扩散成圈状光晕。一股温流自塔心涌出,顺着陈九手臂蔓延至掌心,他一把扣住裴青崖后颈,将掌心贴在其脊背命门处。
刹那间,黑气自裴青崖体内渗出,如烟蛇般被塔纹吸入。
那黑气不是从伤口冒出来的,而是从皮肤底下往外钻,沿着经络游走,碰到塔光就像雪遇火,嘶嘶作响,化作一缕轻烟钻进塔身。裴青崖浑身一颤,额头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响,似在承受剧痛,却始终没挣脱。
陈九牙关也紧着,额角沁出汗珠——不是疼,是虚,像一口气吊着不敢松。他知道这塔吸的是毒,耗的却是他自己。每用一次术法,就得拿记忆换,上回忘了娘亲烧的葱油饼是什么味儿,前前回连自己在哪条巷子丢的第一双鞋都想不起来。可现在顾不上这些,人要是当场栽了,记性再好也没用。
他盯着裴青崖的背影,发现对方软甲缝隙里渗出的黑气越来越多,像是身体里藏着个漏了的墨囊。塔纹的光晕由赤转橙,又慢慢泛出一点金边,吸收速度明显快了。
“你这哪是旧伤?”陈九一边撑着术法,一边骂,“你这是把整条终南山的阴气都往自己肚子里吞了吧?谁给你的胆子当人形地窖?”
裴青崖没说话,只是喘息重了些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黑气渐散。最后一缕烟蛇挣扎着冒出皮肤,被塔光一卷,彻底消失。塔身轻跳了一下,赤纹缓缓隐去,恢复成原本灰扑扑的模样。
裴青崖缓缓直起身,站稳了,抬手抹了把嘴角,指尖沾着点残血。他脸色仍苍白,但已不见先前那种灰败之色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他低声说。
陈九甩了甩发麻的手,胳膊酸得像被驴踢过,他咧嘴一笑:“客气啥,咱兄弟。”
他顺势往后一倒,瘫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石台,呼哧带喘。这一下耗得不轻,肚子也跟着叫唤,咕噜一声,像是空缸里滚了个铜钱。
“我说裴哥,”他眯着眼看他,“你这伤要真叫‘旧伤’,那我十三岁那年摔断的腿也算‘新伤’了。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每次用那道金纹压地脉,都跟拿脑袋顶城门似的?”
裴青崖没答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戴着青铜指套的手微微颤抖,片刻后才慢慢握紧。
“你不该用塔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,“它认的不是命令,是代价。”
“我不用它,你就得躺这儿等死?”陈九翻了个白眼,“那你不如直接把我绑在察幽司门口挂牌子:‘此子命硬,专治各种不服’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陈九拍了拍大腿,想站起来,结果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扶着石台缓了缓,总算站稳,活动了下手腕,觉得骨头缝里都在抗议。
“行了,你也别内疚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条命是你从尸海里背出来的,你还欠我一顿饭呢。今儿算利息,清了。”
裴青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
女尸仍躺在石台上,素布盖着脸,一动不动。血不再滴了,空气里那股井水腥气也淡了许多。只有两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,还有塔在陈九胸口轻轻跳动的温热感。
“能走吗?”陈九问。
“能。”裴青崖活动了下肩膀,试了试力气,点头。
“那咱就别在这儿守灵了。”陈九拍了拍褡裢,里面叮当作响,“再待下去,我怕谢昭下次带盒点心来祭你,那场面太尴尬。”
裴青崖终于扯了下嘴角,没说话,但眼神松了些。
陈九绕到石台另一侧,弯腰捡起自己撒了一地的东西。铜钱、剪刀、半包止血粉,还有那半块胡饼——刚才扔褡裢时飞出去的,沾了灰,他吹了两下,塞嘴里嚼了。
“哎,你说这饼是不是放太久?”他嚼着嚼着皱眉,“怎么一股土腥味?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:“你掉血里泡过的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恍然大悟,也不嫌弃,继续啃,“那更补了,以形补形嘛。”
他把东西胡乱塞回褡裢,系紧,抬头看裴青崖:“走?”
裴青崖最后看了眼石台上的女尸,目光在素布边缘停了一瞬,然后转身,走向通道入口。
陈九跟上,右臂还疼,但他走得稳。走到通道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板上那摊血已经干了,黑褐色,像一块烧糊的饼。塔在他胸口静静躺着,温温的,不烫也不凉。
他伸手摸了摸耳坠,铜钱冰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裴青崖站在通道口,等他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