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陈九的右臂缓缓滴落,一滴砸在石板上,声音不大,却像铜钱掉进空碗,清清楚楚。他刚睁开眼,脑子里还残留着长安西市的日头和油饼味,可眼前已经换成了这间阴冷石室。女尸仍躺在石台上,素布盖着脸,裴青崖背对着他站着,手搭在台沿,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插在地里的铁钉。
陈九没动,也没出声。他只是把手慢慢从胸口放下,指尖蹭了蹭褡裢口,摸到半块胡饼的边角。他咬了一口,干得有点噎,但嚼了两下就顺了。这习惯打小就有——一紧张就吃点啥,管它有没有味儿。
他正想说句“这地方连个茶水都不备”,眼角忽然扫到一道蓝影。
谢昭来了。
不是从门口走的,是直接从墙角那片阴影里跨出来的,像门开了又合上。他一身靛蓝圆领袍,银鱼袋挂得端正,判官笔夹在左手三指之间,笔尖朝下,墨汁还没干,顺着石缝往下爬了一寸。
陈九反应比脑子快,整个人横移一步,粗麻短褐蹭着石台边沿,“啪”地把整个褡裢抡出去,像甩货郎担子似的横在女尸前头。几枚铜钱、一把剪刀、半包止血粉全撒了出来,叮叮当当滚了一地。
“哎哟喂,副使大人!”他咧嘴一笑,嘴角沾着胡饼渣,“您这走路没声儿的毛病得治,吓死个人。”
谢昭没理他,目光越过他,落在裴青崖怀中的女尸上。他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轻轻把判官笔往地上一点。
墨痕入石,瞬间化作一缕黑雾,贴着地面蛇一样游过去,直扑石台底座。
裴青崖动了。
他左脚后撤半步,右手已按在错金刀柄上,虽未拔刀,但那股子冷劲儿已经压了过去。空气像是突然沉了十斤,连陈九都觉得耳朵发闷。
墨雾在离石台三尺处停住,扭了几扭,缩了回去。
谢昭这才开口:“今日暂退,来日再战!”
声音不高,也不狠,就跟街口衙役喊“宵禁了收摊吧”一个调。可这话一出,陈九反倒乐了。
他抹了把嘴角,把最后一口胡饼咽下去,仰头吹了声口哨。那调子是西市耍猴人常用的,叫《王二狗上山砍柴》,荒腔走板,但喜庆。
“怕你?”他歪头看着谢昭,眼角朱砂痣跟着一跳,“随时奉陪!”
两人对视,谁也没挪窝。陈九站得松垮,肩膀耷拉着,可脚底稳得像生了根;谢昭站得笔直,袍角都不晃一下,但手指在判官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乱了半拍。
裴青崖在这时候开了口,声音低得像石头磨地:“谢昭,你跟杨崇学的不只是写字。”
谢昭没接话。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,靴底在石板上划出两道浅痕。然后转身,走了。袍角一摆,人就进了通道阴影里,脚步声渐渐没了。
陈九盯着那黑口看了三秒,才收回眼。他弯腰捡起褡裢,抖了抖灰,把散落的东西胡乱塞回去。铜钱响了一声,他顺手捏住,攥在掌心。
“这家伙下次来,估计就不光是说话了。”他嘟囔,“得带点硬家伙。”
裴青崖没回应。他低头看着怀里女尸,手指轻轻拂过素布边缘,动作轻得像碰一张薄纸。过了会儿,他说:“陈九,帮她解脱。”
陈九停下收拾的动作,抬眼看他。
裴青崖没抬头,也没重复。他就那么抱着女尸,站得笔直,可陈九看得出他肩膀绷着,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陈九没多问。他知道有些话不用说第二遍。
他走到石台另一侧,左手按住胸口小塔。塔身温热,不烫也不凉,像揣了块晒暖的石头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右手抬起,食指对准女尸眉心。
控尸术不是闹着玩的。平时用一次得歇半天,还得啃俩胡饼补气。但这回不一样——这具尸体没怨气冲撞,也没外力干扰,就是单纯地……困在这儿了。
他默念口诀,不是书上学的,是某次在鬼市赌骰子赢来的歪门咒,据说祖师爷是个劁猪匠,专治“死猪不倒架”。听着不体面,但好使。
塔身微震,一股温流从掌心涌出,顺着胳膊爬到指尖,像有条小蛇钻进了手指头。他轻轻一点。
女尸的眉心动了。
不是抽搐,也不是睁眼,就是眉头松了一下,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该怎么喘气。接着,嘴唇微微张开,呼出一口极淡的白气,带着井水腥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素布下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,手指不再蜷着,脚踝也放平了。最后,眼皮缓缓合上,像是有人替她轻轻拉上了帘子。
陈九收回手,喘了口气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他抬袖擦了擦,嘀咕:“总算安生了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了会儿,才慢慢把女尸放回石台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她。放好后,他退后一步,站在台边,双手垂下,一言不发。
石室安静下来。
没有风,没有响动,连刚才那种井水腥气都淡了。只有陈九的呼吸声,还有他右臂伤口渗血的“嗒”声,规律得像更夫打梆子。
他活动了下手腕,觉得有点发酸。刚才那一招耗得不算多,但接连几次用术,身子到底吃不消。他从褡裢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些草木灰混着石灰粉,自家配的止血药。他抖了些在伤口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哼声。
“你说她能投个好胎不?”他一边缠布条一边问。
裴青崖没回头:“只要不再被当成药引子,就算好命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九点头,“总比当‘癸水之体’强。听说这种命格的人连月经都得掐时辰来,烦死了。”
裴青崖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陈九耸肩:“我娘以前在药铺打杂,听坐堂大夫说的。他还说这种人不能嫁人,一圆房就破功。我说那不是活活憋死?大夫说,憋不死,顶多疯了。”
裴青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半分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一个在台头,一个在台尾,中间躺着已无气息的女尸。石室还是那个石室,岩壁还是那么冷,可气氛变了。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劲儿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说不上来的平静。
像是暴雨过后,屋檐还在滴水,但雷已经走远了。
陈九靠在石台边,掏出最后半块胡饼,掰成两半,递一半给裴青崖:“吃不?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摇头。
“不吃拉倒。”陈九自己塞嘴里,嚼得嘎吱响,“下次你要是再让我带你救人,提前说一声,我好准备干粮。这一趟走得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”
裴青崖没接话,但站姿没那么紧绷了。
陈九吃完,拍拍手,抬头看屋顶。石缝里有水珠渗下来,一滴,一滴,不紧不慢。他数了七下,发现跟自己心跳对不上,就放弃了。
“你说谢昭真会再来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裴青崖答得干脆。
“那咱得想个招儿,下次别让他空手走。”
“你想怎么拦?”
“简单。”陈九咧嘴,“他再来,我就站女尸身上,看他敢不敢动手。大不了同归于尽,我还省顿饭钱。”
裴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陈九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憋住了笑。
石室里静了会儿。陈九打了个哈欠,觉得眼皮开始打架。刚才那一阵用术,加上失血,脑子有点发飘。他靠着石台,慢慢滑坐到地上,腿伸直,右臂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含糊道,“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地儿待着?这地方阴森森的,还冷,关键是连个凳子都没有,太不人性化了。”
裴青崖低头看他:“你能走?”
“走不动也得走啊。”陈九撑着台沿想站起来,试了两下没成功,干脆又坐下,“等谢昭下次带大队人马来,咱俩连跑的机会都没有。不如趁现在,溜了再说。”
裴青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等你缓过来,我们就走。”
“行。”陈九闭上眼,“那你先守会儿,我眯五分钟。就五分钟,多了不算。”
他头一点,差点栽地上,赶紧用手撑住。迷迷糊糊说了句:“你要敢在我睡着时扔下我,我醒了非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嚷得全察幽司都知道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呼吸就匀了。
裴青崖站在原地,没动。他低头看了看陈九,又看了看石台上覆着素布的女尸,最后把目光落在通道入口的黑暗里。
他的手指慢慢握紧,指节泛白。
石室依旧昏暗,空气凝滞。血从陈九的臂弯缓缓滴落,砸在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同一滴血,落在女尸盖着的素布边缘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