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罐里的气泡还在“啵啵”地响,淡碧色的药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。楚昭言盯着火苗,手指搭在陶罐边缘试温,眉头忽然一跳。
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像是铁靴砸地,震得药庐木门嗡嗡作响。紧接着,“哐”的一声,门被猛地撞开,冷风卷着沙尘扑进来,吹得油灯直晃。
“小神医!前线出事了!”一名传令兵冲进来,盔甲都没穿全,脸上全是汗,“北燕……北燕推出来个怪东西,喷火!烧死了我们三个百夫长!李将军已经下令后撤三里!”
楚昭言没动,只把火底一根柴抽了出来,火势立刻矮了一截。他抬头问:“火是什么颜色?”
传令兵一愣:“青白色,像鬼火,不靠风也能烧,还带劲儿,人一靠近就被燎成黑炭。”
“不是普通火油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拍了拍麻衣上的灰,“是高压燃剂,密封罐体加喷嘴,估计用的是硫膏混合地脉气,点火就炸。”
传令兵听得一愣一愣:“啥……啥膏啥气?”
“就是能自己冒烟着火的烂泥巴。”楚昭言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顺手从案上抓了块湿布裹住药罐,“走,带我去前头看看。”
“可解药还没熬完……”
“人活着才需要药。”他一脚踢开门,“死光了,熬出来也是给老鼠喝。”
两人快步穿过军营,天刚蒙蒙亮,营地已乱成一团。伤兵抬进医护区,焦臭味混着血腥味扑鼻而来。士兵们聚在辕门附近,伸着脖子往前看,嘴里直嘀咕:“那玩意儿真邪门,盾牌都顶不住,沾上就着!”
楚昭言挤到观察台,萧明稷正站在那儿,披着件玄色大氅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回。
“嗯。”楚昭言踮脚望去,只见北燕阵前推出一辆铁车,形如牛头,前端装着铜管,管口不断喷出青白火焰,像条吐信的蛇。秦军先锋队退到三百步外,连弓箭都不敢放——风向一偏,火就反烧自己人。
“他们昨晚偷偷运来的。”萧明稷压低声音,“之前那些毒箭、迷粮、断魂引,都是小打小闹。这才是狠招。”
楚昭言眯眼细看,突然道:“那个操作手,右腿是不是有点瘸?”
萧明稷一惊:“你连这都看得清?”
“他每次压阀杆时,左腿用力,右腿虚撑。”楚昭言冷笑,“说明那车不好操控,得两个人配合。而且喷火时间有规律——喷十息,停五息,再喷。这是泄压,不然罐子会炸。”
萧明稷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,它有弱点?”
“哪有金刚不坏的铁疙瘩?”楚昭言把药罐放在石台上,揭开湿布一角,“火再猛,也怕冷。要是能降温,或者捅破它的罐子,它就得歇菜。”
“可谁敢靠近?”
“没人敢,我们就造个敢的。”楚昭言转头看他,“你手下有没有不怕死、手脚快、脑子灵的?”
萧明稷沉吟片刻:“有。但你怎么让他们活下来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楚昭言从药囊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泥,“这是我昨儿采药时顺手挖的寒潭泥,含水高,耐高温。裹在身上,能抗一会儿火。”
“一会儿够干啥?”
“够他们冲到车边,砸阀、捅管、掀盖子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“别忘了,火器最怕水汽。只要打开罐体,让湿泥塞进去,它自己就会炸膛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看了半晌:“你今年八岁?”
“户口本上写的。”
“可你这脑子,比我爹后宫三千粉黛还深。”
“少扯闲篇。”楚昭言把泥块往他手里一塞,“赶紧找人。我要十个精瘦的,能爬墙能钻洞,还得听指挥。别派那种莽夫,上去就送死,浪费我的泥。”
萧明稷点头,立刻唤来亲卫传令。楚昭言则蹲在地上,用银针尖在泥块上划线,分成十份,每份刻上编号。
“一人一份,裹全身,只留眼睛和嘴。”他一边分一边念叨,“动作要快,趁它喷完火、正在泄压那五息,冲进去,照我画的点位砸——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,三个薄弱点。砸完就滚,别恋战。”
“要是砸不开呢?”
“砸不开就用刀撬。”楚昭言从药囊掏出一把短刃,刀背厚,刀头扁,“插进接缝,往死里拧。它要是炸,大家一起升天;它要不炸,咱们就赢了。”
萧明稷看着那把刀,突然问:“你哪来的这玩意儿?”
“捡的。”楚昭言眼皮都不抬,“前两天有个死士想杀我,临死前掉的。我觉得能用,就留着了。”
萧明稷嘴角抽了抽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专捡别人要命的东西当宝贝?”
“因为要命的东西,才真能救命。”楚昭言把最后一块泥递给他,“你亲自带队,别让底下人瞎指挥。这些人是我挑的,得按我说的来。”
“我带?”萧明稷一愣,“你是主谋,怎么反倒让我上?”
“你贵为皇子,死了朝廷得乱。”楚昭言拍拍他肩膀,“我是个八岁娃,死了也就一口小棺材,省布料。”
萧明稷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远处,北燕的火器又喷出一道烈焰,照亮半边天空。秦军阵地一片死寂。
“好。”萧明稷终于开口,“我听你的。但你得答应我,待在后方,别乱跑。”
“我跑什么?”楚昭言指了指药庐方向,“解药还在熬,我得回去看着火候。你这边一动手,我就得救人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楚昭言。”萧明稷声音低了些,“要是……他们真炸了,你别冲上来收尸。”
楚昭言回头,咧嘴一笑:“放心,我怕烫。”
说完,扛起药耙,一溜小跑回了药庐。
炉火未熄,药罐还在微微冒泡。孟璇玑靠墙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楚昭言轻轻把湿布重新盖好,添了根柴,然后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几粒黑色药丸,压在罐底边缘——这是应急醒神散,万一有人烧伤昏迷,能吊一口气。
他坐回炉前,盯着药液的颜色。
淡碧中透着一丝青,像是雨后的竹叶。
他知道,这场仗还没打,胜负已悬在那五息之间。
而他能做的,只是确保有人能活着回来,喝上这一碗药。
外面,萧明稷的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铁甲碰撞的声响:“集合!校场列队!今日不练刀,不射箭,练贴地爬!谁爬得快,谁就能活命!”
楚昭言没回头,只把银筷在碗沿轻轻一敲。
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利落。
像是一道命令,又像是一声号角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铺在案上,用炭条画起草图:一个铁车,三个红点,一条进攻路线,歪歪扭扭,却清晰无比。
画完,他吹了口气,炭灰轻扬。
然后低声说:“来吧,让我看看,是你们的火厉害,还是我的泥更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