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璇玑的脖子僵得像块石头,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子深处那双金黄色的眼睛,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楚昭言快跑,结果只挤出半声“嘶——”。
楚昭言倒是没回头,反而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歪头啐了口唾沫:“又来了?这老虎是属狗皮膏药的吧,甩都甩不掉。”
话音刚落,那双眼睛动了,缓缓从暗处移出。月光斜照下来,却不是老虎——是一只黄毛野猪,个头不大,耳朵缺了一角,正用鼻子拱地,一边哼唧一边翻土。
孟璇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:“你……你看清了?那是猪!不是虎!”
“废话,我眼神比你灵。”楚昭言往前走两步,眯眼打量,“刚才那对金眼在树后一闪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真老虎哪会傻站着不动,早扑过来了。这玩意儿八成是闻着雪心草味儿来的,想吃嫩根。”
“可它怎么长着虎眼似的?”孟璇玑仍不敢靠近。
“野猪眼反光本来就黄,夜里看着吓人。”楚昭言冷笑,“你要是怕,待会儿我把它赶走时,你可以闭眼装睡。”
他说完,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撮粉末,捏在指尖,轻轻一弹。粉末飘落地面,瞬间腾起一股刺鼻臭味,像是烂葱混了臭咸鱼。
野猪鼻子一抽,猛地抬头,小眼睛瞪圆,随即“嗷”地一声扭头就跑,蹄子刨得泥浆四溅,转眼钻进灌木丛没了影。
孟璇玑松了口气,腿一软差点跪下:“你又拿那什么‘三臭散’?这味儿比茅坑还冲。”
“冲才管用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“动物靠鼻子活命,鼻子一炸,脑子就懵。别说野猪,神仙来了也得捂鼻子撤。”
他转身走到岩壁凹陷处,从药囊取出玉盒,打开一看,那株雪心草静静躺在内衬丝绒上,叶片蓝光微闪,根须完整无损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难得带点轻松,“七成解药就靠你了,小宝贝。”
孟璇玑凑过来瞧了眼,忍不住伸手想碰。
“别碰!”楚昭言啪地合上盒子,“这草娇贵,沾人气太久会化露水。再说了,你手汗多,回头蒸出毒气来,咱俩还得互相救。”
“我手汗多?”孟璇玑瞪眼,“你一个八岁娃懂什么叫手汗?你才整天摸针扒药,指头都泛绿了!”
“那叫药气浸润,懂不懂?”楚昭言把玉盒塞进怀里贴身放好,拍拍胸口,“这叫人草合一,以体温护药性。”
“少贫。”孟璇玑翻白眼,“赶紧走吧,天快亮了,再磨蹭哨兵该发现我们不在营了。”
楚昭言点头,扛起药耙就走。两人原路返回,脚下落叶层越走越厚,空气也愈发湿冷。雾气不知何时起了,贴着地面游荡,像一层灰白色的纱。
“这雾来得邪乎。”孟璇玑压低声音,“刚才还没这么浓。”
“山里就这样。”楚昭言用药耙点地探路,“夜里凉,湿气重,一碰叶子就结雾。你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也放慢了脚步。雾太厚,前方五步外就模模糊糊看不清了。他从药囊掏出个小布包,撕开一角,倒出些淡黄色药粉,洒在脚边一圈。
“这是干啥?”孟璇玑问。
“留记号。”楚昭言道,“万一走岔,回头能顺着气味找回来。这粉掺了夜明砂,夜里反光,聪明人都认得。”
“你才八岁,怎么跟个老江湖似的?”孟璇玑嘀咕。
“要活命,就得比别人多想三步。”楚昭言头也不回,“你当我想天天防这个防那个?昨儿解药差点被人换掉,前天井水被投异物,大后天说不定连饭锅都得上锁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,雾中路径难辨,全靠药耙探地和药粉标记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孟璇玑忽然停下:“等等,我好像听见脚步声。”
楚昭言立刻抬手示意安静。
四周静得只剩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。片刻后,左侧传来“沙、沙”声,像是有人踩着枯叶缓步靠近。
楚昭言眼神一凝,右手悄然滑进药囊,握住迷魂香粉的小瓷瓶。
“别轻举妄动。”他低声道,“先看看是不是野物。”
他故意咳嗽两声,声音略大。那脚步声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,朝他们逼近!
楚昭言手腕一抖,一把香粉甩向声源方向,同时侧身挡在孟璇玑前头。
粉末散开,月光透过雾气照下,只见三四只野兔受惊窜出,后腿蹬地,眨眼跑没影了。
孟璇玑拍着胸口: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是追兵。”
“野兔耳朵长,鼻子灵,最爱偷吃药草根。”楚昭言收起瓷瓶,“刚才那阵臭味引来的,估计还在附近打转。”
“你说……会不会有人故意放这些动物进来,搅乱我们的脚印?”孟璇玑突然问。
楚昭言一顿,眼神闪过一丝冷意:“有可能。但更可能是自然干扰。咱们采药的事知道的人不多,真有人盯梢,不会只派几只兔子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孟璇玑松了口气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这一路撒粉点地的,要是真有追踪的,岂不是正好跟着你的记号走?”
“所以我在第三个拐角后换了左手撒粉。”楚昭言淡淡道,“之前的是普通石灰粉,之后的才是夜明砂。真跟着的,早就绕进北坡死谷了。”
孟璇玑愣住,随即苦笑:“你小子……心眼比筛子还密。”
“活下来的人,哪个没点本事?”楚昭言继续往前走,“走吧,再拖下去,天亮前回不去,营门守卫该盘问了。”
雾气渐薄,林子边缘已隐约可见。远处军营灯火微弱闪烁,像几颗不肯睡的星。
两人加快脚步,终于踏出林界。楚昭言长舒一口气,活动了下肩膀:“总算活着出来了。下次谁再说进山采药是美差,我拿药耙敲他脑壳。”
“你还嫌不够刺激?”孟璇玑累得直喘,“又是虎眼猪,又是毒竹刺,还有这鬼雾,我都快成山精了。”
“山精好啊。”楚昭言嘿嘿笑,“山精不用交税,还不怕兵灾。”
说话间,已到营门外围。两名守卫提枪巡逻,来回踱步。
楚昭言整了整衣领,挺起小胸脯,大步上前:“开门!奉令采药归营!”
守卫一愣,看清是他,忙放下长枪:“小神医?您这大半夜去哪儿了?”
“去后山试新方子。”楚昭言拍拍药囊,“雪心草找到了,得赶紧配药,不然伤员等不起。”
守卫看向孟璇玑:“这位是?”
“账房先生。”孟璇玑立刻接话,“核对药材出入库,防止有人做假账。”
守卫将信将疑,但见楚昭言怀里确实抱着玉盒,也不敢阻拦,挥挥手让开路:“进去吧进去吧,可别再半夜溜了,惊得岗哨差点吹号。”
“放心。”楚昭言迈步就走,“下次我带锣鼓班子,提前通知你们。”
两人顺利入营,直奔临时药庐。药庐内灯烛未熄,炉火微红,药罐静静蹲在灶上,余温尚存。
楚昭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屋门,接着从怀里取出玉盒,轻轻放在案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盒盖,确认雪心草安然无恙,这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只要熬出解药,这次算翻过一座山。”
孟璇玑卸下包袱,瘫坐在小凳上:“我现在只想躺平,哪怕睡地上都行。”
“睡可以,得等药熬完。”楚昭言已挽起袖子,取出石臼、研杵、铜筛,“你帮我把那边的露水瓮搬过来,今天早晨收集的,最利药性。”
孟璇玑哀嚎一声,还是起身干活。
楚昭言将雪心草小心取出,先用银针轻拨叶片,确认无虫蛀或霉变,随后放入石臼,加三勺晨露,开始研磨。
药杵一下下落下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草汁渐渐渗出,泛起淡淡的蓝光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冽香气,像是雨后山涧的味道。
“这味儿……有点不一样。”孟璇玑凑近闻了闻,“比记录里写的还清透。”
“说明药性足。”楚昭言继续磨,“可能昨晚那阵雾帮了忙,湿气养住了根脉。”
他磨得极细,直到药泥如脂,才倒入铜筛过滤。滤液滴入小碗,澄澈如水,蓝光流转。
“下一步加辅药。”楚昭言从药囊取出几个小纸包,“断魂苏粉三分,甘草末二分,冰片半分,调和压制毒性。”
他精准称量,逐一加入,用银筷缓缓搅拌。药液颜色由蓝转青,最后稳定为淡碧色。
“好了。”他放下银筷,“现在只需文火慢熬,去其燥性,留其精华。两刻钟后,解药可成。”
孟璇玑盯着那碗药液,轻声说:“你知道吗?刚才在林子里,我真以为我们走不出来了。”
“走出来不就行了?”楚昭言往炉底添了根柴,“活着的人,不说‘如果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听动静。外面风平浪静,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他对孟璇玑说,“我守着火候,你眯一会儿。等药成,还得你帮忙分装。”
孟璇玑点点头,靠墙坐下,眼皮沉重地合上。
楚昭言坐回炉前,盯着跳动的火苗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药囊边缘。他的眼神很静,不像个八岁孩子,倒像是背负了太多秘密的旅人。
药罐开始冒气,细小的气泡在液面破裂,发出轻微的“啵、啵”声。
他伸手试了试温度,满意地点点头。
解药正在成形。
军营的危机,或许也能就此化解。
他低头看向药汁,那一抹淡碧色在烛光下微微荡漾,像是一汪活着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