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营门,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气扑在脸上。楚昭言把药耙往肩上一扛,脚底板踩着碎石路发出“咯吱”声,走得不紧不慢。他身后几步远,孟璇玑拎着个粗布包袱,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:“你说你一个八岁娃,非得半夜进山找药,还不要人护送,这不是嫌命长吗?”
楚昭言没回头,只把手往腰间药囊一拍:“我嫌命长?那你咋还跟来了?怕我死了账本没人看懂?”
“少贫!”孟璇玑快走两步凑上来,“我是怕你真被老虎叼了去,回头军营里又闹起来,还得我重新算一笔糊涂账。”
两人说着话,已出了军营外围的哨卡。身后灯火渐远,前方山影如墨,黑压压一片连着天边。林子口立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虎出没,禁入”几个字,漆都掉光了,像是被什么利爪挠过。
楚昭言仰头看了眼,咧嘴一笑:“这字写得比我还丑,看来写字那人也没活太久。”
孟璇玑翻了个白眼:“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“吉利?”楚昭言一脚踢开挡路的枯枝,“咱们现在偷偷摸摸往外跑,连个火把都不敢点,你还指望吉利?要不咱俩回去,你给我炖碗肉补补胆?”
“滚。”孟璇玑啐了一口,但还是紧了紧包袱带,跟了上去。
林子里静得出奇,连虫鸣都听不见。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“咔嚓”一声踩断枯枝,吓得两人齐齐顿住。楚昭言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香粉,抖了几撮在地上,又用鞋底抹匀。
“这是啥?”孟璇玑盯着他的手。
“防追踪的。”楚昭言收起香粉,“有人想顺着脚印找我们,闻到这味儿,野狗都绕道走。”
“你哪儿来的这玩意儿?”
“自己配的。”楚昭言嘿嘿一笑,“主要成分是臭鸡蛋、烂蘑菇和半夏粉,加了一点点羊粪灰提味儿。”
孟璇玑差点吐出来:“你真是个八岁孩子?还是从茅坑里爬出来的?”
“嘘——”楚昭言突然抬手,眼神一凝。
前方树影晃动,草丛簌簌作响。紧接着,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林子深处传来,震得树叶直颤。下一瞬,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像两盏鬼火,死死盯着他们。
孟璇玑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那是一只成年老虎,体型壮硕,皮毛油亮,尾巴高高翘起,正缓缓从灌木后踱出。它张开嘴,露出森白獠牙,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,前爪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,摆明了要把眼前这两个闯入者当宵夜。
楚昭言没动,反而把药耙往地上一杵,仰头看着老虎,嘴里嘀咕:“哎哟,这么大个猫,饿了吧?要不要来根糖葫芦?”
孟璇玑急得直跺脚:“你还贫!它要吃人了!”
“别慌。”楚昭言压低声音,“它还没扑,说明在犹豫。咱们要是转身就跑,它立马追上来咬脖子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给它讲医术?”
“差不多。”楚昭言嘴角一勾,右手悄悄滑进药囊,摸出针匣。
他动作极快,抽出两根细银针,手腕一抖,“叮!叮!”两声脆响,银针精准钉入前方一棵老松树的树干,位置一高一低,呈“八”字形排列。
老虎猛地一顿,耳朵竖起,盯着那两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银针,鼻孔猛嗅。
楚昭言立刻双手合十,闭眼念叨:“天灵灵地灵灵,师父显灵保小命!妖兽退散,符令即行!”
他声音不大,却故意拖腔拉调,像个跳大神的小道士。念完还“啪”地拍了下手,朝老虎一指:“还不速速离去?更待何时!”
老虎愣住了。
它眨了眨眼,低头看看那两根闪着寒光的针,又抬头看看这个穿着粗布衣、扎着歪髻的小孩,似乎真把他当成某种不可招惹的存在。它低吼了一声,尾巴甩了甩,竟慢慢后退两步。
楚昭言见状,立刻变本加厉,从药囊里抓出一把药粉往空中一撒,粉末飘散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(其实是青黛混了萤石粉)。
“五雷轰顶!邪祟避让!”他跳了两下,药耙跟着乱晃,活像个疯癫小儿。
老虎终于扛不住了,低吼一声,转身窜进林子,三两下没了影儿。
林中恢复寂静。
孟璇玑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你……你这是装神弄鬼?”
“哪有装?”楚昭言收起针匣,一本正经,“我师父教过,遇到猛兽,要么比它狠,要么比它怪。它没见过会飞针念咒的小孩,吓都吓跑了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?茅山老道?”
“是我捡的那只老乞丐。”楚昭言拍拍屁股站起来,“走吧,趁它没反应过来,赶紧找药。”
孟璇玑扶着树干起身,腿还有点抖:“你就不怕它再回来?”
“不会。”楚昭言往前走,语气笃定,“动物记仇也得分对象。它要是狮子豹子,可能不信这套。可它是老虎,老虎最迷信。”
“老虎还迷信?”
“当然。”楚昭言回头一笑,“你没听说‘虎怕王字’吗?它自己脑门上就有个‘王’,见了别人画符,本能就怂。”
孟璇玑彻底无语,只能跟上。
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。越往里,地势越低,空气也越发潮湿。地面开始渗水,脚踩下去能挤出泥浆。四周岩壁上挂着水珠,滴答作响。
“这儿该有阴生草了。”孟璇玑四处张望,“喜湿畏光,多长在背阴岩缝。”
楚昭言眯眼扫视,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:“瞧见没?那片暗绿藤蔓,叶子背面发紫,是‘夜露藤’。这玩意儿专伴‘雪心草’生长,离得不会太远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认得?”孟璇玑惊讶。
“废话。”楚昭言撇嘴,“我要是连药都不识,早被人当废柴扔沟里了。”
他率先踩着湿滑的石头过去,一手扶墙,一手拄药耙,走得稳当。孟璇玑紧跟其后,一边走一边嘀咕:“你说咱们这么辛苦找药,军营里那帮人倒好,一个个等着喝现成的汤。”
“他们喝得下去才怪。”楚昭言冷笑,“上回解药差点被人掺毒,要不是我发现得早,现在咱们都在地下碰头了。”
“说到这个……”孟璇玑压低声音,“你觉得账本的事,真的只是北燕在搞鬼?”
“谁知道。”楚昭言脚步不停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采药。所以越危险的地方,越得来。”
两人说话间,已走到一处岩壁凹陷处。楚昭言蹲下身,拨开厚厚的苔藓,眼前赫然出现一丛晶莹剔透的小草,叶片如冰雕般透明,在微弱月光下泛着淡淡蓝光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雪心草。”
孟璇玑眼睛一亮:“真在这儿!快挖!”
楚昭言没动,反而伸手拦住她: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你看这草根部。”楚昭言指着,“有轻微翻动痕迹,像是有人先来过。”
“谁会半夜来挖药?”
“不知道。”楚昭言眯眼四顾,“但既然有人来过,说不定还留了‘礼物’。”
他从药囊里取出一根细长银针,小心翼翼插进泥土,试探性地拨了拨。刚一触底,只听“嗖”一声,一道乌光从土中弹出!
楚昭言反应极快,药耙横扫,“铛”地将那物打飞——竟是一截淬毒的竹刺!
“好家伙!”孟璇玑倒吸一口凉气,“还真有人设埋伏!”
“哼。”楚昭言冷笑,“想让我中毒?也不打听打听,谁才是玩毒的祖宗。”
他不再犹豫,改用银针一点点挖开周围泥土,确认无陷阱后,才用手小心将整株雪心草连根拔起,放入特制的玉盒中。
“好了。”他合上盒子,塞进药囊,“东西到手,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就这么走?”孟璇玑有些不敢信,“不再找点别的?比如‘断魂苏’?‘血灵芝’?”
“贪多嚼不烂。”楚昭言拍拍药囊,“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这条命。等咱们安全出林,有的是时间慢慢补货。”
他说完,转身便走。
孟璇玑紧随其后,刚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“沙沙”轻响,像是落叶被踩动。
她猛地回头——
林影深处,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再次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