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刚过,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被夜色吞尽,军营里炊烟渐散,只余下几处火把在风中晃动。楚昭言仍坐在医护区的药案后,手里一片片切着干药草,刀锋落在木板上发出“哒、哒、哒”的轻响,节奏不紧不慢。他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那个提水桶进来的杂役老兵——那人站在帐篷角落,低头擦着一只陶碗,动作机械,却总在不经意间抬头扫一眼药罐。
楚昭言没动声色,只把手里的药刀轻轻一转,刀背朝外,像是累了随手搁下。他悄悄活动了下手腕,指尖滑进药囊,摸到了那根最短的银针,随时准备出手。
可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先是几声叫嚷,接着是杂乱的脚步,像是一群人从各处涌来。楚昭言猛地抬头,只见帐篷帘子被掀开一角,一个满脸油汗的伙夫探头进来,声音发颤:“小神医……不好了!外头……外头全乱了!”
萧明稷几乎是踩着这句话冲进来的。他大步跨到楚昭言身边,低声道:“西营炸锅了,有人传账本的事,说主将克扣粮药,要拿咱们当替罪羊。”
楚昭言眉头一跳,还没说话,外面已经响起更大的喧哗。几百名士兵围在医护区外,举着火把、木棍,甚至还有人拎着菜刀。人群里不断有声音喊出来:“交出解药配方!”“我们不是你们练手的牲口!”“谁拿我们的命去换功劳?”
萧明稷脸色铁青:“消息怎么漏的?”
楚昭言没答,而是忽然起身走到那杂役老兵面前,盯着他手里的水桶。桶底湿漉漉的,可边缘一圈却有些异样——像是被撕过纸又沾了水,留下浅浅的毛边。他蹲下身,伸手一抹,指尖沾上一点糊状残渣,凑近鼻尖一闻:墨味混着浆糊,还有一点烧焦的纸腥。
是账本的纸。
他立刻明白了——这人不是来送水的,是来丢证据的。有人怕账本被查实,干脆撕了碎片四处乱扔,借杂役之手散布出去,煽动兵变。
楚昭言站起身,把那点残渣在手指上搓了搓,低声对萧明稷说:“不是泄露,是故意放出来的。他们怕我们查下去,索性先下手为强,把火烧到咱们头上。”
萧明稷咬牙:“这群狗东西,想让我们自相残杀?”
“不止。”楚昭言眯起眼,“他们是想乱中取利。等我们镇压不力,军心彻底崩了,北燕大军压境,里应外合,一锅端。”
外面喊声越来越响,有人开始往帐篷门口扔石子。一块碎瓦砸在药案上,震翻了一排药瓶。楚昭言一把扶住,药耙顺势拄地,像个小娃娃被吓住了似的缩了缩脖子。
“怎么办?”萧明稷压低声音,“现在动手抓人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”
楚昭言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就别动手。让我出去走一圈。”
“你疯了?外头全是人,万一有人冲动——”
“正因为他们是人,才得用人的办法治。”楚昭言拍拍屁股站起来,抱着药耙就往外走,“你躲后面点,看我怎么让他们闭嘴。”
他一脚踢开帐篷帘子,火光瞬间扑了满脸。外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,火把映得每张脸都泛着红光,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狗。
楚昭言站在台阶上,八岁的小身板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。他抬起手,药耙往地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人群愣了一下。
“吵什么吵!”他扯开嗓子,声音脆得像敲铜铃,“昨儿喝了解药的三百二十七个伤员,死了几个?啊?说出来听听!”
没人回答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一个都没死……还有俩能下地走道了……”
“那不就结了?”楚昭言一摊手,“要是我们真要害你们,何必熬药?直接撒把砒霜多省事?”
人群又是一静。
楚昭言往前一步,指着最前面一个举着木棍的年轻士兵:“你,前天中了麻痒散,是我给你灌的药,你现在还能跑能跳。你来说,我是救你还是害你?”
那士兵脸涨得通红,支吾半天,终于放下木棍:“是……是救我……”
“那你呢!”楚昭言又指向另一边,“你腿上的毒箭是我拔的,现在能走路了,是不是?”
那人低头:“是……”
“那你们现在举着棍子冲我喊打喊杀,是嫌命太长?”楚昭言声音陡然拔高,“真有心害你们的人,巴不得你们现在就打死我!那样以后谁来救命?啊?谁来配药?你们一个个拉肚子拉到脱水的时候,指望谁去挖井、运水、熬药?”
人群彻底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楚昭言忽然抬手指向角落:“你!满脸横肉那个!今早偷偷烧了一叠纸,是不是账本?你以为没人看见?你根本不是军籍,是冒名顶替的细作!腰牌藏哪儿了?左裤兜还是右裤兜?”
那伙夫副管浑身一僵,下意识捂住腰间。
楚昭言冷笑:“亲卫队!把他拿下!搜身!”
埋伏在侧的两名亲卫立刻扑出,三两下将那人按倒在地。一番搜查,果然从他怀里掏出一块伪造的腰牌,还有半页账本副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“三月十七,粮耗异常”“四月初五,药材少拨三成”等字样。
人群哗然。
萧明稷趁机站出来,大声道:“诸位!账本确有其事,但我们正在彻查!此人是北燕安插的奸细,故意散布谣言,挑拨离间!若真有克扣,为何医护区日夜熬药不断?为何重伤者能活下来?大家想想,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?是谁不想让你们好过?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不少人开始低头退后。
楚昭言抱着药耙,冷冷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伙夫副管:“说吧,谁给你的命令?还有几个同伙?”
那人咬紧牙关,一言不发。
萧明稷挥手:“关进柴房,严加看管,等明日审问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火把一支支熄灭,军营重归寂静。可那股压抑的气息仍在,像一层看不见的灰,蒙在每个人心头。
回到帐篷,楚昭言一屁股坐在药案旁,揉了揉太阳穴。萧明稷站在门口,低声问:“真就这么算了?他背后肯定还有人。”
“当然没算完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账本只是个引子,真正的问题是——军中还有多少这样的人?负责文书的、管药材的、运粮的……随便哪个环节动一下手脚,都能要了全营的命。”
萧明稷皱眉:“要不要连夜排查?”
“不行。”楚昭言摆手,“现在人心不稳,一查就是大乱。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楚昭言没答,而是起身走到药囊前,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焦黑的纸条——正是昨日死士掉落的。他展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动,随即收起,低声道:“有些药,不在仓库里,也不在账本上。”
萧明稷一怔:“你要出营?”
“嗯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山上的药,得自己去采。靠别人递,迟早被人掐断。”
萧明稷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我让人备马,暗中护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人多了反而惹眼。我自己去,顺便……钓钓鱼。”
“钓鱼?”
“钓那些藏在水底的鱼。”楚昭言笑了笑,把药耙扛上肩,“等我回来,咱们再好好算这笔账。”
萧明稷看着他小小身影站在帐篷门口,火光映得影子拉得老长,竟有种说不出的沉稳。
他忽然觉得,这孩子比很多大人都明白一件事:
有些仗,不能在营里打。
楚昭言迈出一步,脚踩在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声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裂开一道缝,露出半角星空。
手指悄然滑进药囊,触到了那根最短的银针。
然后,他转身走向营门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