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的手指刚捏住那张焦黑的纸条,准备展开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锣响。
换药时辰到了。
他猛地收手,把纸条塞回药囊,转身扑向药炉。火苗正舔着罐底,水已微沸,药汁开始咕嘟冒泡。他抓起小木勺搅了搅,药色偏淡,但没办法,雪心兰残料拼凑出来的分量只够勉强熬出这一锅弱化版解药。他盯着药罐,耳朵却竖了起来——医护区外脚步杂乱,两个穿着医役粗袍的人低着头走进来,袖口沾着泥灰,脸上蒙着布巾,说是奉命来帮忙分药。
楚昭言没吭声,只拿眼角扫了他们一眼。这两人走路太轻,脚尖先落地,像猫踩瓦片,不像是干惯杂活的。更奇怪的是,他们站的位置正好卡在药案和帐篷出口之间,一人手里端着空陶碗,另一人袖子里鼓鼓囊囊,像是藏了东西。
他假装低头试药温,实则悄悄启动读心术。
念头一动,耳边立刻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:“只需三钱‘断魂散’入药,半个时辰后全营中毒者暴毙……功劳归将军。”
楚昭言眼皮都没眨一下,心里却冷笑开了花。好家伙,前脚刚把解药凑出来,后脚就有人想往里下毒?还挑这种时候动手,真当老子是八岁小孩好糊弄?
他又悄悄转向另一个死士,念头再起。
“等他们喝完药开始抽搐,我就割开喉咙装自尽,反正任务完成。”这人心里还在盘算,“只要秦军伤员全死,萧明稷威信扫地,北燕大军趁夜压境,一举破关。”
楚昭言慢慢直起腰,顺手抓起药耙靠在肩上,像累了似的晃了两步,退到帐篷角落。他左手摸到木柱,指尖轻轻敲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
这是他和萧明稷约定的暗号:有敌潜入,速来支援。
敲完他就蹲下身,假装整理药材袋子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人。其中一个已经端着药勺靠近药罐,勺尖微微发蓝,明显淬过毒。他右手藏在袖中,正一点点往外掏一个小布包。
楚昭言不动声色,只把药耙往地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人手一抖,勺子差点掉进药里。
“哎哟!”楚昭言忽然大声嚷嚷,“这药渣怎么还带刺?扎我手了!”
他一边喊,一边把手甩了甩,其实根本没被扎。可这一嗓子惊得两个死士同时回头,眼神慌乱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帐篷两侧帘子猛地掀开,萧明稷带着四名亲卫冲了进来,刀未出鞘,人已成合围之势。左边那人反应极快,抬手就要往嘴里塞什么东西,却被萧明稷一脚踹中手腕,那颗黑色药丸飞出去,啪地砸在药罐上,滚进灰堆。
右边那人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,反手就要捅向身边一名昏迷士兵,逼众人退让。楚昭言早有防备,抄起药耙横扫过去,“哐”地一声打在他肘关节上。那人吃痛,刀落地,还没弯腰去捡,就被两名亲卫按倒在地,脸贴泥巴,动弹不得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
楚昭言走回药罐边,用银针挑起那颗黑丸闻了闻,冷笑:“‘逆脉散’?这玩意儿能让旧毒反噬,中毒的人会发狂咬人,最后活活把自己撕烂。你们北燕还真是花样多啊。”
没人回答。两个死士闭着眼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。
萧明稷抹了把额上的汗,低声问:“药有没有被污染?”
“没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刚才那勺子没碰着药汁,我一直在盯。”
萧明稷松了口气,挥手让人把死士拖出去,关进临时囚笼。可楚昭言没让他走。
“别急。”他说,“这两人嘴硬,直接审问肯定啥也不说。但我有办法。”
他走到被按在地上那人面前,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再次启动读心术。
这一次,他不再听语言,而是直接探入对方的记忆片段。
画面闪现:一间低矮帐篷,油灯昏黄,一名北燕将领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冷冷道:“若解药制成,便用‘逆脉散’诱发旧毒反噬,令秦军自相残杀。记住,接头暗语是——‘风起于青萍之末’。”
楚昭言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。”
那人猛地睁眼,瞳孔骤缩。
楚昭言继续说:“你师父姓元,左耳缺了半块,是你七岁时练刀失误被砍的。你在北燕军中医营待过三年,因偷看禁方被逐出师门。现在你效忠的将军,是你亲舅舅。”
死士的脸开始发白。
楚昭言又说:“昨夜你吃过羊肉饼,两块,蘸了蒜泥。你现在胃里还不舒服,对吧?因为你从小就不能吃辣,但昨晚为了伪装成普通士兵,硬吃了下去。”
那人呼吸急促起来,额头冒汗。
“我知道你叫元九斤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你也知道,我说的没错。”
死士嘴唇哆嗦了一下,终于崩溃:“我说!我都说!”
另一边那个原本铁了心要死的,见状也瘫软下来。
萧明稷立刻命人取来笔墨记录。
元九斤交代:北燕确有夜袭计划,就在三日后的子时,由先锋营副统领拓跋骁亲自带队,目标是烧毁粮仓、毒杀水源,并趁乱突袭医护区,制造大规模混乱。而他们这两个死士,只是前锋——真正厉害的,是已经混进军中后勤队的五名奸细,有的负责放火,有的专司投毒,还有一个,是专门模仿文书笔迹的高手。
“他们今晚就会动手。”元九斤低声说,“第一个目标,是井水。”
萧明稷脸色一沉:“难怪今天早上巡井的兵说水味不对,我还以为是土腥气重。”
楚昭言皱眉:“不是土腥,是‘腐心藻’,一种能让人腹泻脱水的毒藻,无色无味,泡久了才显绿。你们北燕还真舍得下本钱。”
元九斤点头:“只要井水一毒,你们就得靠溪水,可溪水上游我们早就污染了。到时候,全军拉肚子,战力归零。”
萧明稷冷笑:“好一个连环计。”
楚昭言却忽然问:“你们这次行动,是谁定的策?”
元九斤犹豫了一下:“是……军师大人亲自布置的。他说,楚昭言虽小,却是心腹大患,必须连根拔起。”
“军师?”萧明稷看向楚昭言,“北燕什么时候有了军师?”
楚昭言眯起眼:“看来,对面来了个懂医又懂兵的狠角色。”
他转头对萧明稷说:“现在不能杀这两人,也不能关太久。得让他们活着,但得换地方,关到伙房后面那个旧柴房去,那儿离医护区远,又有岗哨轮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还有同伙。”楚昭言冷笑,“要是他们突然失踪,其他人察觉不对,提前动手,我们就被动了。现在得将计就计,让他们以为计划还在进行。”
萧明稷恍然:“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?”
“不止。”楚昭言走到药案前,拿起一只空陶碗,倒扣在桌上,“我们要演一场戏——就说解药已经被污染,我正在重新配制,而且配不出来。越急越好,越乱越好。”
萧明稷笑了:“让那些奸细自己跳出来?”
“对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谁最关心解药进度,谁就是内鬼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另外,井水马上封停,派人挖新坑蓄雨水。所有饮水改由上游十里外的山泉运来,每趟必须双人押送,中途不得停留。”
萧明稷立刻下令照办。
安排妥当后,天已近黄昏。医护区恢复平静,伤员们陆续服下弱化解药,不少人开始出汗排毒,情况稳定。楚昭言坐在药案后,一边切药一边留意外面动静。
萧明稷站在帐门口,低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楚昭言把一片干草药扔进药罐,“等他们自己送上门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身穿杂役服的老兵提着水桶走来,说是来帮忙清洗药碗。
楚昭言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把手里的药刀轻轻放在案上,刀锋朝外。
那人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低头进了帐篷。
楚昭言嘴角微微一扬。
来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药囊贴着手臂垂下,指尖悄悄摸到了银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