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还跪在药案前,膝盖早麻得没了知觉。他左手撑着地面,右手捏着一株干枯的断魂苏,盯着它看了足足十息,才慢吞吞把它扔进“可用”堆。其实他眼睛早就花了,分不清哪堆是“可用药材”,哪堆是“废料”,全靠手指头记位置——左边第三箱是青黛,右边靠墙那摞是雄黄粉,中间塌了一角的是皂角刺。
他咬了下舌尖,疼得眼皮一跳,总算清醒两秒。嘴里一股铁锈味,和上回毒箭袭营时一模一样。那时他还站着敲盆示警,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,只能像条晒干的泥鳅,瘫在药箱边上翻药材。
竹筐里的粉末簌簌响,是他自己抖的。手指不听使唤,抓一把药,洒半把出去。他懒得捡,反正也没人看见。医护区安静得像口井,伤员都抬走了,死士也拖走了,只剩几个民夫蹲在角落啃冷饼,没人搭理他。
就在这时候,算盘珠子“啪”地一响。
楚昭言猛地抬头。
孟璇玑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蹲在他旁边,手里拨着个黑乎乎的旧算盘,嘴里念念有词:“贯众剩七两三钱,青黛缺四两,冰片……碎成渣了,算不得数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几包散药挪到不同筐里,动作利索得像是干了一辈子这活。
楚昭言没吭声。他累得连装傻的力气都没了。
孟璇玑瞥他一眼,眉头一皱:“你这小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,再撑下去,阎王都不收冒名顶替的。”
“我没冒名。”楚昭言嘟囔,“我就是个小神医。”
“屁的小神医,你是小命快没了。”孟璇玑放下算盘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半块芝麻饼,“吃点东西,别等会儿晕过去,我还得扛你回帐篷。”
楚昭言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芝麻掉在药囊上,他懒得拍。
孟璇玑继续清点,嘴里报着数字,手底下飞快。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收拾着,一个递药,一个归类,偶尔碰翻个瓶子,也谁都不骂谁。
直到最后一筐药材被盖上布,孟璇玑突然停了手。
他左右看了看,医护区没人靠近,民夫也都走远了。他低头,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,外面裹着油布,边角都磨出了毛。
“有些事……我憋不住了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地里的蚯蚓。
楚昭言嚼着饼,含糊问:“啥事?”
孟璇玑没答话,直接把册子塞进他手里:“这是我这些年偷偷记下的,你……你得看。”
楚昭言皱眉,低头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“永昌三年二月十七,北燕使团赠药材三十车,收货人:太医署采办官赵某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:“实为换秦军布防图三幅。”
他手指顿住。
翻下一页。
“永昌三年五月初七,送药至边关哨所‘鹰嘴崖’,经手人:李副尉。”
小字:“消息已通,敌军次日破关。”
再翻。
“永昌三年八月初三,瘟疫初起,北燕商队运来‘避疫散’五百斤,分发六城。”
小字:“彼时我朝尚无疫情,何需避疫?疑为投毒前奏。”
楚昭言的呼吸慢慢变浅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瘟疫刚爆的时候,北燕那边居然比朝廷还快一步运来解药;他也记得上次夜探敌营,拓跋骁提到“水源计划”时,语气熟稔得像在聊自家菜园子浇水。
原来不是他们太强。
是有人一直在给他们递刀。
他猛地抬头,盯着孟璇玑:“这些……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我抄的。”孟璇玑声音哑了,“当年在神医门当账房,管的就是药材进出。一开始只是记账,后来发现不对劲——怎么每次打仗,北燕都知道我们缺什么药?什么时候断粮?哪个将领生病?”
他苦笑一下:“我就开始留心,每笔交易都多记一份,藏在鞋底、夹层、甚至药渣里。三年了,不敢给任何人看,也不敢烧,怕一烧,证据就没了。”
楚昭言低头,指腹摩挲过那些墨迹。有的已经发黄,有的还很新,像是昨夜才补上的。他逐行看下去,越看心跳越沉。这不是一本账,是一张网——从太医署到边关,从商队到军需官,层层叠叠,全是窟窿。
他合上册子,手有点抖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我说了谁信?”孟璇玑苦笑,“一个账房,告发朝廷命官勾结外敌?人家不说我疯了,就说我想升官想疯了。再说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没十足把握。直到看见你救那个中‘断魂引’的兵,我才敢信——真有人能靠本事救人,而不是靠卖消息换银子。”
楚昭言没说话。他把册子攥紧,纸角硌着掌心。
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重。
一条命可能不够换。
“你想毁了它?”他问。
“想过。”孟璇玑点头,“昨夜差点就烧了。可我又想,要是烧了,以后还会有人中毒,还会有人死,而凶手还在喝酒吃肉。我不甘心。”
楚昭言盯着他看了很久。这人眼睛发红,胡子拉碴,看着像个抠门到骨子里的账房先生,可此刻却像把藏了十年的刀,终于拔了出来。
“不能毁。”楚昭言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这是证据,也是刀。”
他低头,把册子仔细折好,塞进药囊最底层。上面先铺一层干艾叶,再盖几块碎布,最后压上半包青黛粉。做完这一切,他轻轻拍了拍药囊,像拍个睡着的孩子。
“现在谁都不能信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本子先由我带着,但你要记住所有条目——万一我出事,你得接上。”
孟璇玑怔住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小孩,脸上还沾着芝麻粒,眼圈乌青,衣服破了个洞,袖口全是药渍。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稳得不像个孩子。
“你……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楚昭言老实答,“怕得想钻地缝。可要是没人管,以后死的就不止是士兵了。”
他撑着药箱,想站起来,腿却一软,差点栽倒。孟璇玑赶紧扶了一把。
“你得歇会儿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楚昭言摇头,“还得配药,轻症的要续药,重伤的要换敷料,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新伤员。”
他扶着药案,一步步挪向下一个箱子,动作慢得像只老龟。
孟璇玑站在原地,看着他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他低头,默默拾起自己的算盘,吹了吹灰,放回怀里。
然后蹲下,开始整理空药筐。
动作比刚才更轻,更稳。
楚昭言走到第三个箱子前,停下。
他伸手去掏里面的药包,指尖忽然触到一张硬纸。
他愣了下,抽出来一看——是张折叠的纸条,边角焦黑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他记得,这是死士掉落的那张。
刚才忙着救人,一直没顾上看。
他捏着纸条,没打开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他把它塞进药囊,压在账本上面。
然后继续翻箱子,找下一包药。
阳光斜斜照进医护区,落在药耙上,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风从帐帘缝里钻进来,吹得干草沙沙响。
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,一声接一声。
楚昭言蹲在地上,一包一包地检查药材。
他的影子越来越短,越来越淡。
手边的药堆,却越积越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