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还站在东侧土坡上,药耙横在臂弯,空针匣捏在手里。他眯眼盯着那支泛绿的断矛,脑子里转着三个字:不对劲。
前头秦军还在欢呼,士兵拍着盾牌叫好,有人甚至把靴子甩上天庆祝胜利。可楚昭言没动。他记得昨晚拓跋骁撤退时马蹄太齐,像是排练过;也记得那批伤兵逃得太过仓皇,连旗杆都扔了——正常溃败不会这么干净。
他正想开口喊萧明稷,眼角忽然扫到敌营高地处有反光一闪。
不是刀,不是甲。
是弓弦拉满时,日头照在油布上的那种贼亮。
“闭气!有毒!”他吼出声,声音劈了叉,像破锣被狗啃过。
话音未落,天就黑了半边。
不是乌云,是箭雨。
几百支箭裹着火油、涂着黏糊糊的绿浆,从北燕阵地后方的土坡上射出,呈扇面砸向秦军营地。箭头落地即炸,黑烟混着腥臭味腾起,像打翻了一锅烂蛇汤。
第一波落在粮草区,火星溅上干草堆,“轰”地烧起来。第二波直接钉进医护帐篷顶,药箱被穿出洞,粉末洒了一地。第三波最狠,专挑人多的地方落,有个民夫刚端出热粥,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,箭尾带出的风掀翻木盆,粥泼了满地,几秒后地面“滋啦”冒白烟。
楚昭言反应最快。他抄起药耙,冲最近的铜盆就是一通猛敲。“当当当当!”声音又急又脆,比哨子还管用。一边敲一边扑向离他最近的伤员,一把拽住那人腿就往掩体拖。那伤员小腿中了一箭,血还没流出来,皮肤已经开始发紫起泡。
“别碰伤口!”楚昭言吼,“谁都不准用手碰!”
他撕下自己袖口,蘸了药囊里的雄黄粉往鼻下一抹,顿时一股辛辣直冲脑门。清醒了。
他抬眼扫场子,脑子飞转。毒箭带火,说明怕水;黑烟呛人,说明毒性可通过呼吸传播;而地上那碗被污染的粥冒白烟,证明毒遇热更烈——这玩意儿见不得高温,但能溶于液体。
“湿布盖药材!快!”他冲民夫队喊,“拿井水浸布,盖箱子!别让毒烟熏进去!”
几个老药童一听,立刻动手。有人抱来水桶,有人扯下衣襟当布,七手八脚把剩下的药材箱全捂了个严实。
楚昭言喘口气,回头看向伤员群。
糟了。
中毒的人越来越多,症状还不一样。
左边一排抽搐吐白沫,牙关紧咬,眼看就要窒息;右边几个倒在地上蹬腿,瞳孔放大,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;中间还有三人皮肤溃烂,衣服粘在肉上,一扯就掉一块皮。
“分三类!”他跳上药箱大喊,“抽搐的归左,呼吸困难的放右,烂皮的放中间!先按这个来!谁还能动的,帮把手!”
随军医者们这才回过神,赶紧照办。有人抬人,有人记症状,混乱中总算理出个秩序。
楚昭言扑到药囊前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不是怕,是累。刚才一场群战他用了三十多根针,现在药囊里只剩六味主药能解毒,银针也只剩七根。
他咬牙抓药:雄黄、贯众、皂角刺、藜芦、青黛、五倍子、冰片。磨粉,加酒调,分成三份。抽搐型加藜芦催吐,呼吸型加冰片开窍,烂皮型外敷青黛糊。
“轻症自己喝!”他把调好的药汁倒进大碗,“重症我来扎针!”
他抓起一根针,冲第一个抽搐士兵扑去,一针扎进“内关”,再一针“涌泉”,那人猛地一挺身,哇地吐出一口黑水,喘上了气。
刚松口气,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“伤兵”正悄悄靠近药案。
那人左腿拖地,右手缠着布条,脸上沾血,看起来挺惨。可楚昭言一眼看出问题——他脉搏太稳了。真中毒的人心跳要么快得像打鼓,要么慢得摸不着,哪有这么匀速的?
更可疑的是,他靠近药案时,眼睛一直瞄着楚昭言背后的药囊,而不是疼得满地打滚的同袍。
楚昭言不动声色,把最后一撮药粉倒进碗里,端起一碗稀释的盐水,慢慢走过去。
“兄弟,喝点水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豁牙,“看你脸色不好。”
那人抬头,勉强挤出笑:“谢……谢小神医。”
他伸手要接碗,动作自然。
可就在指尖碰到碗沿的瞬间,楚昭言手腕一翻,藏在指缝的银针闪电般刺入他右臂“尺泽”穴。
“啊!”那人闷哼一声,整条手臂瞬间软下去,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。
楚昭言一脚踹在他膝盖窝,那人跪倒在地,还想张嘴咬舌,楚昭言早有准备,另一根针已点中他舌根麻穴。
“绑了。”楚昭言冷冷道,“先关角落,等我腾出手审。”
亲卫冲上来,七手八脚把人拖走。那人瞪着眼,满脸不甘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楚昭言喘了口气,低头看自己手。
指尖被药汁腐蚀得发红,有两处已经裂口,血丝渗出来。膝盖跪地太久,一抬就发麻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太阳穴突突跳。
可他不能停。
远处又是一波箭雨落下,这次数量更多,覆盖范围更广。医护区边缘传来惨叫,又有十几个士兵中招。
“小神医……救救我……”一个年轻士兵爬到他脚边,脸肿得只剩一条缝,“我娘……还没见过我穿军服的样子……”
楚昭言喉咙一堵。
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不能再一个个治了。药不够,针不够,人也不够。
他冲到大锅前,把剩下的三份解药全倒进去,加水煮沸,撒一把粗盐进去搅匀。
“轻症的,每人一碗!”他吼,“喝了能缓一时!别抢!都有!”
民夫赶紧分汤。那些还能走的士兵排起队,哆哆嗦嗦接过碗,一口灌下,有人呛得咳嗽,有人当场呕吐,但至少没人再倒下。
楚昭言扶着药耙站起来,像拄拐杖。他望向战场主阵方向,隐约听见萧明稷的吼声:“列盾!举盾!别让他们再往前一步!”
他知道萧明稷还在撑。
所以他也不能倒。
他低声自语:“现在倒下,他们就真没救了。”
说完,他提起药囊,跛着腿走向下一排伤员。
左手刚摸到一名士兵手腕准备探脉,余光却扫见药案底下有动静。
——刚才那死士被拖走时,袖口掉落一张折叠的纸条,半截还露在外头。
楚昭言没动。现在不是捡的时候。
他继续施针,一针“合谷”,一针“足三里”,那士兵咳出一口黑痰,呼吸顺畅了些。
可他的眼角,始终锁着那张纸条。
风一吹,纸角轻轻颤了下。
像只等着被踩死的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