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营寨的木栅,楚昭言还坐在哨卡边的地面上,屁股底下压着半块碎瓦片。他两条小短腿叉开,药耙横在膝盖上,脑袋一点一点,像是随时要栽倒睡死过去。
可眼睛还睁着。
盯着前方那口老井。
井口黑乎乎的,像张嘴,又像没闭上的伤口。他昨夜最后那句话没说完——“记得……让伙夫别做鱼汤……溪水有毒”——现在想起来,自己当时声音哑得连蚊子都不如。
萧明稷站他旁边,披风卷了角,手里拎着刚从亲卫那儿接过的铜哨。他吹了声短促的调子,远处瞭望塔上的士兵立刻竖起长旗。
“你再眯会儿。”萧明稷低头看他,“待会儿要是打起来,我可不背你跑。”
“你背不动。”楚昭言抬眼皮,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,“而且我也没打算躲。”
话音刚落,辕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巡逻的那种慢步,是狂奔。
两人同时扭头。
只见北燕阵营方向尘土翻滚,一骑飞驰而出,直冲到秦军防线前二十步才勒马停下。马上将领披重甲,头盔顶红缨歪了一边,显然是连夜赶工戴上的,还没来得及摆正。
“大秦罪臣之子楚昭言!”那人嗓门洪亮,中气十足,在清晨空旷的野地里炸开,“昨日避战不出,今日敢不敢出来与我单挑?!”
楚昭言差点笑出声。
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药耙往肩上一扛,迈着小短腿就往前走。
“哎哟喂,这不是昨天那个喊完就跑的哥们吗?”他边走边嚷,“脸皮还挺厚,今天又来送人头?”
萧明稷跟上来,一把按住他肩膀:“别接话,他是诱你出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言咧嘴,“但我偏要接。”
那北燕将领见楚昭言真出来了,先是一愣,随即冷笑:“八岁小儿也敢应战?莫不是尿裤子都不敢擦?”
“哎哟,骂人还带亲子辅导的?”楚昭言歪头,“那你回家问问你娘,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被人当众训崽?”
周围秦军士兵一听,噗嗤笑出声。
将领脸涨成猪肝色,猛地抽出腰刀指向楚昭言:“既然不怕死,那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突然抬手,挥下旗帜。
轰!
身后敌营大门轰然洞开,数百名北燕士兵呐喊着冲了出来,人人手持长矛、盾牌,阵型密集如墙,直扑秦军防线!
楚昭言眨眨眼:“好家伙,单挑变群殴?你们北燕就这么讲武德?”
萧明稷脸色一沉,转身就吹响铜哨——三长两短,全军戒备!
鼓声立刻响起,秦军各部迅速集结,弓弩手上前,长枪列阵,骑兵策马绕后准备包抄。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沸腾,尘土飞扬,杀气腾腾。
“你去后方。”萧明稷对楚昭言说,“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“谁碍事?”楚昭言翻白眼,“我可是能让你的人多砍两刀的男人。”
说完也不等回应,转身就往后方医护区跑。小短腿跑得飞快,药耙在背上晃荡,活像个逃学被抓的小孩,偏偏手里还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药囊,一看就不安好心。
前线,两军已撞在一起。
北燕军仗着人数优势猛攻,秦军起初被压得节节后退,长枪阵几次险些被撕开缺口。一名先锋官挥刀连斩三人,可体力耗尽,被一矛捅中肩膀,踉跄倒地。
就在这时,楚昭言冲到了医护区边缘。
他一把扯开药囊,掏出五根细如发丝的银针,手指一搓,针尖泛着微光。他冲上前,抓住一名刚轮换下来的士兵手腕,另一只手闪电般刺入其“合谷”穴,再扎“足三里”,动作快得看不清。
“嘿!感觉怎么样?”他问。
那士兵本来喘得像拉风箱,忽然浑身一震,瞪大眼:“我……我胳膊不酸了!腿也有力了!”
“那就回去接着砍!”楚昭言推他一把,“记住,砍完左边换右边,别累着一条胳膊!”
士兵嗷一嗓子,拎刀就冲回前线。
楚昭言又抓下一个,施针,再下一个,再下一个。
他一边跑一边喊:“民夫队!把备用针匣发给随军医者!每人三枚,专扎‘合谷’‘涌泉’‘足三里’!扎完让他们喝一口盐水,别脱水!”
几个临时征用的民夫听得一愣一愣的,但见小神医说得认真,赶紧照办。很快,十几名随军医者拿着针匣在战线后方穿梭,给轮换士兵快速施针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原本疲软的秦军士卒像是换了个人,脚步稳健,出手迅猛,原本摇晃的阵型竟稳住了!
前线,一名老兵刚被换下来,正瘫在地上喘气,忽然觉得脚底一麻,一股热流窜上小腿,整个人弹了起来。
“哎?我怎么又想上了?!”他挠头,抄起旁边长枪就往回冲,“兄弟们等等我!我还行!”
另一边,萧明稷站在高坡上观察战局,见己方气势逆转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传令!”他吼道,“正面稳住阵型,骑兵绕后,等我信号!”
北燕将领还在督战,眼看秦军越打越猛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劲!”他低骂,“这些人明明连日作战,哪来的力气?”
副将凑上来:“将军,会不会是用了什么药?”
“药?八岁小孩能炼出续命丹?”他冷笑,“不过是垂死挣扎!给我继续压,破他们中军!”
命令下达,北燕军再次发力,集中兵力猛攻中央。
可就在这时,萧明稷猛然举起长枪,一声厉喝:“杀——!”
号角齐鸣!
秦军正面阵型忽然爆发出惊人气势,原本防守的士兵集体反扑,长枪如林,刀光似雪。而萧明稷亲率五百精骑,早已绕至敌军侧翼,此刻如利刃切入豆腐,直插北燕中军!
“不好!”北燕将领大惊,急忙调兵回防,可为时已晚。
秦军骑兵已冲入阵中,长枪横扫,所向披靡。北燕士兵措手不及,阵型大乱,互相踩踏,惨叫连连。
“撤!快撤!”将领嘶吼,掉转马头就跑。
可慌乱中头盔都掉了,肩甲也被撞松,狼狈得像只被狗撵的鸡。
楚昭言站在东侧土坡上,手里捏着最后一个空针匣,看着敌军溃不成军,咧嘴一笑:“叫阵没人理,自己反倒送上门挨揍。”
他话音刚落,忽觉地面震动。
抬头一看,敌营方向又有动静——不是援军,而是几匹快马驮着伤兵仓皇逃出,马背上的人满身是血,其中一个还抱着半截断矛。
楚昭言眯眼。
那矛头形状古怪,泛着暗绿。
他右手缓缓滑进药囊,指尖触到一枚未出鞘的银针。
左手扶着药耙,站在原地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