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药棚的帘子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两下。楚昭言坐在矮凳上,手指还搭在最后一名士兵的腕子上,脉象稳了,人没醒,但命保住了。
他松开手,胳膊一软,差点栽倒。三天没合眼,采药、研药、灌药,连轴转下来,骨头缝都像被针扎过一遍。可他没躺下,反而抬头,死死盯着营外那片黑。
敌营的方向,火光一闪一灭,像是有人在走动。
“解一时毒,不如断其源头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。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,停在药棚外。帘子一掀,萧明稷大步进来,披风上沾着夜露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“又中招了?”他问。
“不是箭毒,是‘断魂引’。”楚昭言抹了把脸,“北燕不打算一个个杀我们,他们在试新东西。”
萧明稷蹲下身,看了看地上刚缓过来的兵,又看向楚昭言:“你活过来了,他们也活过来了。可下次呢?要是他们往饭里下毒,往水里投药,你还能一个个救?”
“所以我得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。”楚昭言站起身,小短腿踩在药箱上,够到挂在墙上的药耙,“咱们得去他们营里看看。”
萧明稷愣住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夜探敌营。”楚昭言扛起药耙,歪头看他,“你带路,我偷听。我个子小,钻帐篷比你方便。”
萧明稷差点笑出声:“八岁小孩要去敌营偷情报?你当你是老鼠精转世?”
“你不也装了三年酒鬼?”楚昭言反问,“谁还不是个伪装高手。”
萧明稷眯眼看他,半晌,叹了口气:“你真不怕死?”
“怕啊。”楚昭言点头,“可我更怕明天一睁眼,全军喝水喝出白沫,躺一片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萧明稷终于点头:“行。但听我的——路线我定,行动我指挥,你只准看、只准听,不准逞能。要是我发现你乱来,立马把你打晕背回来。”
“成交。”楚昭言咧嘴一笑,“不过你背不动我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萧明稷拍他脑袋一下,“等天完全黑透,咱们走干河床,绕后山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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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浓得像泼了墨。
两人贴着地皮往前挪,沿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爬行。河床底下全是碎石和硬泥,楚昭言的小膝盖磕得生疼,但他一声不吭,药耙横在背上,用破布裹着,免得月光照上去反光。
萧明稷在前,一手按刀,一手打手势。前方五十步,一队北燕巡兵举着火把走过,皮靴踏地,咔咔作响。
“停。”萧明稷低声道。
两人立刻趴下,脸贴泥地。楚昭言屏住呼吸,连睫毛都不敢眨。火光扫过头顶,照得他后颈发烫。
巡兵走远,萧明稷回头看了眼楚昭言,伸手比了个“跟”。
继续爬。
越往里,火把越多,巡逻越密。到了敌营外围,每隔十步就有一岗哨,帐篷连成片,炊烟早歇,只剩守夜人来回踱步。
“不能再往前了。”萧明稷伏在一处土坡后,低声道,“你从这边绕,看见那堆草料没?那边是后勤区,杂役多,你混进去不容易被注意。”
楚昭言点头,把药耙卸下来塞进草堆: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高处盯着。”萧明稷指了指左侧一座小土丘,“万一出事,我放鸟哨。”
“啥鸟?”
“屁鸟,我自己学的。”
楚昭言憋着笑,猫腰贴地,顺着草料堆边缘往里蹭。刚靠近,正好一队民夫抬着木桶路过,他立刻低头,缩着肩膀,混进队伍尾端,装作帮忙推车的小童。
守门的兵瞥了他一眼,没拦。
进了内营,心跳才敢重新跳起来。
帐篷密布,灯火昏黄。他不敢乱走,专挑人少的角落溜。终于,在一座大帐侧后方,发现一条浅沟——是排水渠,通向帐底。
他趴下去,耳朵贴地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上游埋桶已备妥,只需一声令下,整条溪流皆成毒泉。”
楚昭言脑子“嗡”一下。
毒水?
不是投毒兵,不是毒箭,是要把整条水源给污染了!
他立刻摸出炭笔,在衣角上飞快写下三个字:**水源、上游、桶**。
帐内声音继续:“七日内,大秦军必渴而乱,乱而溃。届时我军压上,不费一兵一卒。”
“可若他们改饮井水?”
“井深掘不及,且我已在附近散布谣言,称此地井水含瘴,饮之疯癫。他们宁可喝溪水,也不敢碰井。”
楚昭言咬牙,指甲掐进掌心。
这招太毒了。不杀人,先毁人心智,再断人生路。
他正想再听,帐帘一掀,两名副将走出来,佩刀铿锵。
他赶紧缩回沟里,屏息不动。两人站在帐外说话,声音清晰:“明日再派三人混入,务必确认对方是否启用深井。”
楚昭言记下,心头警铃大作。
不能再待了。
他悄悄往后退,沿着原路往营边摸。可刚爬过两顶帐篷,远处突然传来犬吠。
狗?
北燕营里养狗?
他心里一紧,加快动作,可体力早就透支,脚下一滑,膝盖撞在石头上,发出“咚”一声。
“谁!”岗哨大喝。
火把立刻调转方向。
楚昭言顾不上疼,滚进旁边一条浅沟,缩成一团。脚步声逼近,火光扫过沟沿。
就在这时,左侧土丘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——“唧!”
是萧明稷的暗号。
巡逻兵果然被吸引,转向土丘方向:“那边有动静!”
楚昭言趁机从沟另一侧爬出,跌跌撞撞往营外跑。可小短腿实在不争气,没几步就踉跄摔倒。
他咬牙爬起,继续跑,终于摸到营边铁网。那是临时围栏,底下有松动的土块。
他趴下,手脚并用地往外钻。
刚钻出去,一只手猛地拽住他后领,直接拖进草丛。
是萧明稷。
“你差点头上挨一箭。”他压低声音,喘着气,“走,换路。”
两人不再走河床,改沿沼泽边缘的泥地前行。泥泞难行,每一步都像拔萝卜,但好处是能留下假脚印,迷惑追兵。
楚昭言一路跌跌撞撞,手掌磨破,渗出血丝,但他死死攥着那块写满字的衣角。
“必须立刻封锁水源,换用深井水!”他边走边说,声音发抖,“他们已经在上游埋了毒桶,七天内就要动手!”
萧明稷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他们派人混进来了,要查我们有没有挖井。”
“我也知道了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
“我不早知道,能让你去送死?”
楚昭言瞪他。
萧明稷却笑了下,伸手拍了拍他脑袋:“行了,小祖宗,情报拿到,命也保住,回去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远处,己方营地的哨卡灯火隐约可见。
两人终于抵达边界线。一名亲卫迎上来,萧明稷低声下令:“立刻召集将领,紧急军议。另,封锁所有溪水入口,派工兵即刻勘探深井位置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楚昭言站在哨卡内侧,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。他仰头看着星空,胸口起伏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萧明稷蹲下来看他:“怎么样,还觉得自己是老鼠精吗?”
楚昭言闭眼,喃喃:“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只快被煮熟的虾。”
萧明稷哈哈一笑,伸手拉他起来:“走,回营。明天还得应付他们的叫阵,你可不能倒下。”
楚昭言被拽着站起来,迷迷糊糊往前走,嘴里还在念叨:“记得……让伙夫别做鱼汤……溪水有毒……”
萧明稷应了声,目光却已转向敌营方向,眉头紧锁。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。
楚昭言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血的手掌,又抬头,望向己方营地中央那口老井。
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张没闭上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