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,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开启。
负三层的空气不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，而是一种极其干燥、带着陈年石灰粉气息的死寂。
灯光昏暗，每一盏灯都罩着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——沈墨一眼就看出，那是处理过的人皮。
走廊两旁不再是冰冷的墙壁，而是由无数根粗壮的白骨搭建而成的“肋骨拱廊”。
这些骨头被打磨得晶莹剔透，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如玉般的质感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。
沈墨走出电梯，脚下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
他低下头，发现地面铺满了一层厚厚的、如雪般的粉末。
那是人骨磨成的粉。
“师侄，这‘雪路’走得可还顺心？”
一个低沉、优雅，却带着一丝病态磁性的声音从拱廊尽头传来。
沈墨停下脚步，右手紧紧攥着那支断了一截的狼毫笔。
他的重瞳在这一刻自发地开启，金芒在眼底流转，试图看穿这层层叠叠的骨林。
在拱廊的尽头，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黑色燕尾服，领口处系着暗红色的丝绸领结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骨锯，正对着一个悬挂在半空中的完整骨架进行修剪。
那骨架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，胸腔内嵌着一颗巨大的、正在微微发光的磷石。
他转过身，露出一张与沈墨师父沈归墟极度相似、却更加年轻且邪魅的脸。
沈归命。
“师叔，这一地的碎骨，就是你所谓的‘不朽’？”沈墨的声音冷冽如冰。
“碎骨？不，沈墨贤侄，你错了。”沈归命放下骨锯，站起身，优雅地拍了掉袖口上的骨粉，“这些是音符。每一块骨头都有它的频率，当它们被正确地排列在一起时，就能奏出这世间最完美的《归墟曲》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青紫色的骨架。
“你看它，它生前是一个极其平庸的挑夫。但我剔除了他多余的脂肪，重塑了他的脊椎，现在，他能承受千斤之力，且永远不知道疲倦。这难道不是进化吗？”
“进化到失去灵魂，变成你手里的玩偶？”沈墨跨前一步，笔尖指向沈归命。
“灵魂？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，只会让画师的笔变得软弱。”
沈归命发出一声嗤笑，他突然从桌上拿起一支特制的骨笔，有些炫耀，又有些愤恨地说道：“沈墨，你师父教你画江山，那是他的懦弱。他以为画出那些平民百姓的脸就能拯救世界，可结果呢？他把自己画成了灰。”
沈归命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。
“而我，我要画的是‘神’。我要用这全城百姓的骨头作为颜料，在这白山黑水间画出一尊永恒的战神！”
话音未落，沈归命手中的骨笔猛地一挥。
一道惨白色的墨迹在空中划过，那墨迹竟然迅速凝结，化作了数根锋利的骨刺，直取沈墨的咽喉。
沈墨身形一闪，笔尖在虚空中疾点，几道金色的线条瞬间成型，化作一面半透明的“画盾”。
“叮！叮！叮！”
骨刺撞击在画盾上，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画魂术？沈墨，你觉得这种小孩子玩的把戏，能挡得住我的‘骨绘’？”
沈归命冷笑一声，他突然咬破左手食指，将鲜血滴在脚下的骨粉堆里。
“起！”
原本平静的骨粉堆，突然剧烈翻滚起来。
无数只由碎骨拼凑而成的“骨手”从地底伸出，死死抓住了沈墨的双脚。
沈墨感觉到一股极寒的力量顺着脚踝往骨髓里钻，那是沈归命特有的阴冷内劲。
“沈墨，你以为影佐是真的想复活吗？”沈归命一步步走近，手里再次举起了那把骨锯，“他不过是我的一个实验体。我要看看，一个被剥了皮、换了骨的人，到底能承载多少‘归墟’的力量。”
“影佐……也是你的作品？”沈墨强忍着寒意，手中的狼毫笔开始微微震颤。
“他是一个失败的作品。”
“他的意志太强，总是试图反客为主。”
“所以我把他送到了你面前，让你帮我毁掉那个残次品。”
沈归命停在沈墨面前，骨锯的边缘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，不给沈墨喘息的时间，紧接着又说道：“现在，完美的素材就在我面前。沈墨，你的重瞳，将是我这尊战神最完美的眼睛。”
沈墨突然笑了起来，笑容中透着一种让沈归命感到不安的冷静。
“师叔，你忘了。画像师最强的武器，从来不是笔，也不是墨。”
沈墨猛地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他的重瞳竟然在眼眶中疯狂地旋转起来，两道如实质般的金芒喷薄而出，直接击碎了脚下的骨手。
“而是……真相！”
沈墨笔尖猛地刺入自己的左掌心。
血，瞬间染红了狼毫。
“画魂——映骨！”
沈墨对着沈归命脚下的地面狠狠一划。
一道血红色的光幕瞬间拉开。
在光幕的映射下，沈归命那副考究的燕尾服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其扭曲的景象。
沈归命的身体内部，竟然没有一根完整的骨头。
所有的骨骼都被替换成了各种形状的精钢齿轮和发黑的铁丝。
他的心脏位置，不是磷石，而是一个正在疯狂转动的、刻满了咒文的铜盘。
“你把自己……也变成了怪物？”沈墨的声音颤抖。
沈归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
他最引以为傲的秘密，竟然被沈墨一眼看穿。
“住口！这是神迹！这是不朽！”
沈归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，他手中的骨笔猛地插入自己的胸口，狠狠一拧。
咔嚓！
他胸口的铜盘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声。
整个负三层的白骨拱廊开始剧烈晃动，无数具被封存在墙壁里的“不朽者”缓缓睁开了眼，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幽绿色的磷光，齐刷刷地看向沈墨。
“杀了他！把他的重瞳给我挖出来！”
沈归命指着沈墨，声音由于过度的疯狂而变得尖锐。
沈墨看着围上来的“不朽者”大军，深吸一口气，将手中的残笔横在胸前。
“老雷，看来这哈尔滨的雪，终究还是要被血染红了。”
沈墨猛地一挥笔。
一道巨大的、覆盖了整个实验室的金色画卷，在黑暗中缓缓铺开。
画卷上，不是山水。
而是当年万佛寺下，那三千尊怒目金刚的真容。
“沈归命，今天我就让你看看，什么叫……法度！”
金芒与磷火在地下深处轰然撞击。
整座采石场的小楼，在这一刻发出了濒死的哀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