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照着裂谷,地底的光柱没有散。我握紧斩仙剑,抬头看那道白影从高空坠落。
风被撕开的声音很清晰。
她没减速,直直落下,眼看就要撞上岩层碎石。猴王低吼一声,金毛炸起,拳头已经抬起。
小玉手指一抖,两张符纸滑到掌心。
我没有动。
就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,脚尖一点空气,整个人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了下来。足尖点地,连尘都没扬起。
她站直了身体。
白衣胜雪,发间一朵蓝玫瑰轻轻晃动。她抬手,掌心向外,声音不高,却清楚传到我们三人耳中。
“莫惊,我非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是苏媚儿,三百载道行狐族之女,特来报恩。”
我没收剑。
猴王站在前面,挡在我和小玉之间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哼声。他没动手,但也没退。
小玉靠过来,一把抓住我衣角,声音压得很低:“师父,她太安静了,不像活人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琥珀色,干净得不像妖。更奇怪的是,她身上没有一丝妖气外泄,若不是亲眼看见她从天上跳下来,我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。
这等修为,不简单。
我悄悄启动【最强师徒系统】。
眼前浮现一行字:
【目标:苏媚儿,境界:化形后期,无恶意标记,因果链检测中……匹配成功:“救命之恩”绑定成立。】
我松了半口气。
系统认了,那就不是假的。
我抬手,拍了下猴王肩膀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金瞳里还有火,但还是慢慢放下拳头,退后一步。
我把斩仙剑收回鞘中。
“你说报恩。”我说,“可知我前世救你于何时何地?”
她低头一笑,眉眼柔和。
“百年前饥荒乱世,我尚是幼狐,被困猎网,将被剥皮鬻肉。是你路过,一剑斩网,放我归山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说——‘妖亦有道,莫作恶,可长生。’我铭记至今。”
我静了几息。
这话对上了。
那一世的事,我自己都快忘了。那时我还不是什么天才,只是个四处流浪的废材,见不得杀生,见网中困狐,顺手一剑罢了。
没想到她记了百年。
“可信。”我说。
小玉却不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。她从我身后探出头,盯着苏媚儿,一字一句:“狐狸最爱骗人,她说的话能信几分?”
苏媚儿看向她,笑意不变:“小姑娘,你说得对。狐狸确实会骗人。但我若想骗你们,方才那一击便可偷袭,何必现身直言?”
小玉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我摸了摸她的头:“信一半,防一半。但她若真要动手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我转向苏媚儿:“你要如何报恩?”
她指尖轻抬,指向东北方向密林深处。
“为你们引路三日,避开妖域死地,指点古城秘径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有一事相告——关于此地即将苏醒的古老妖兽,我知道些旁人不知的隐情。”
我眼神一凝。
噬渊兽。
刚才那些斥候拼死守护的地方,就是它的封印点。他们等的不是破封,而是有人来唤醒它。
现在苏媚儿主动提起,说明她知道内情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带路。”
她没动。
“你不怕我骗你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我说,“但我更怕错过一条活路。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,都是死局。多一个人知道真相,就多一分机会。”
她笑了。
这次笑得更深了些,眼角微微弯起,像月牙。
“你和百年前不一样了。”她说,“那时你救我,是因为心软。现在你答应我,是因为算得准。”
“人心会变。”我说,“但命只有一条。”
她点头,转身迈步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前面有三处死地。”她说,“第一处是断魂坡,踩错一步,魂都会被吸走。第二处是迷雾林,进去的人没见过活着出来的。第三处是古碑阵,九块石碑,走错一个方位,就会被钉在原地,直到血干。”
我冷笑:“听起来哪条路都不该走。”
“所以需要我。”她说,“我能带你们绕开。”
猴王走到我身边,低声说:“师父,她走得太稳了,像早就知道我们会问这些。”
“因为她本来就想告诉我们。”我说。
小玉从符袋里抽出一张新符纸,夹在指间,眼睛一直没离开苏媚儿的背影。
“师父。”她小声说,“她要是突然跑呢?”
“她不会。”我说,“她要是想逃,就不会从天上跳下来让我们看见。”
苏媚儿忽然回头。
“你们可以跟,也可以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我只说一遍——前方三里,有座倒悬石桥,桥下无路,只有深渊。但今晚子时,桥会动。不动则已,一动便是生门开启。”
我盯着她。
她没再解释,转头继续往前走。
我迈步跟上。
猴王走在左侧,小玉紧贴右边。我们三人呈三角阵型,随时能应对突发情况。
地面还残留着刚才战斗的痕迹。碎骨、烧焦的旗帜、未干的黑血。风吹过,带起一股腥味。
苏媚儿脚步没停。
她像是完全不受影响,白衣在风中轻轻摆动,蓝玫瑰始终未落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我问。
“因为时机到了。”她说,“百年前你放我一条生路,我修三百年道行,只为等一个机会,还你这份恩情。”
“就三天?”我问。
“三天后,恩清。”她说,“之后各走各路。”
我没再问。
她既然定下期限,说明不想牵扯太深。这种人最危险,也最可靠。
危险在于她有自己的目的。
可靠在于她守规矩。
我们走过一片碎石地,前方出现一道窄谷。两侧岩壁高耸,中间仅容一人通过。
苏媚儿停下。
“穿过这里,就是断魂坡边缘。”她说,“记住,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回头,也别应声。听见哭也好,喊也罢,当它是风。”
我点头。
猴王低吼一声,表示明白。
小玉把符纸捏得更紧。
我们依次进入窄谷。
风从谷底往上吹,带着一股腐土味。岩壁潮湿,有些地方长着黑色苔藓。
走了约半盏茶时间,前方光亮起来。
出口就在眼前。
苏媚儿忽然抬手,拦住我们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我立刻停下。
前方出口处,地面开始震动。一道裂缝缓缓打开,灰雾涌出。雾中有影子在动,像是人形,又不像。
接着,我听见声音。
是女人在哭。
哭声很近,就在裂缝下面。
“救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拉我一把……”
小玉身体一僵。
“别看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我说,“听我的声音,别听别的。”
她咬住嘴唇,点头。
猴王龇牙,金瞳死死盯着裂缝。
灰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手指细长,指甲发黑。它抓向空中,像是在求救。
苏媚儿冷冷看着,一动不动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一步不停。”
我迈出第一步。
那只手猛地转向我,五指张开,像是要扑过来。
我没有停。
第二步。
哭声变成尖叫。
第三步。
手在离我脸前三寸的地方停住,灰雾一卷,缩回裂缝。
裂缝闭合,地面恢复平静。
我们走出窄谷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地,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倾斜的石桥,桥身断裂,悬在半空。
苏媚儿站在高处,回头看向我们。
“你们过来了。”她说。
我没有回应。
我盯着那座桥。
桥下是深渊,看不见底。但我知道,它会动。
而且就在今晚。
我摸了摸腰间玉珏,它还在发烫。
苏媚儿忽然开口:“你体内的东西,也在感应它。”
我抬头:“你知道玉珏?”
“我知道的,比你想的多。”她说,“但我说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她看向我,眼神认真。
“我可以带你们活下去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遇白骨塔,”她说,“别让我进去。”
我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
她只是转身,面向石桥,轻声说:
“因为我在里面,死过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