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山脊,我醒了。
不是被谁叫醒的,是胸口那股热劲儿推着我睁开眼。布条还贴在心口,温度降了,但痕迹还在。我知道不能再等。
翻身坐起,斩仙剑就靠在床边,剑身干净,昨晚的血已经擦过。我抓起它,插进背后剑鞘,动作没停。帐篷外有动静,族人已经开始走动,有人抬石板,有人搬木材,准备修桥立碑。
我不打算让他们得逞。
掀开帘子走出去,风扑了一脸。小玉已经在收拾包裹,把干粮、水囊、几块符纸卷好塞进布袋。她看见我,手顿了一下,低头继续弄。
猴王蹲在房顶上,两条腿晃着,嘴里叼根草。他看见我出来,跳下来,落地一声响。
“师父,走?”
我说:“现在。”
他咧嘴一笑:“早该走了,再待下去他们真要把咱们刻墙上了。”
小玉背上包,走到我旁边,没说话,只是伸手拉住我袖子一角。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。
我没看她,只说: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她点头。
“那就出发。”
我们往东门走。路上遇到几个族人,看到我们,停下活,站在原地望着。没人上来拦,也没人说话,但眼神里有东西——是谢意,也是不舍。
快到门口时,一个长老追上来,手里拿着地图和药包。
“李前辈,这些补给您带上,外面不比族地……”
我摆手:“不用。”
他坚持递过来。
我盯着他:“你们的好意我收下,但路是我们自己的。东西太多,反而累赘。”
他张了张嘴,最终把东西收回去,退开一步,躬身行礼。
我没有回礼,只迈步向前。
结界大门就在眼前,一道淡光横在空中,像水波一样轻轻荡着。我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族地安静,断桥还在冒烟,阵台残迹未清,远处有人正把最后一具魔尸拖走。孩子们围在一块空地上,学着猴王砸地的动作,一拳一拳往下捶。
这一眼不是留恋。
是确认。
我没变。
这地方救了我徒弟一次,我也还了他们一条命。恩怨清楚,不必纠缠。
我转身,抬脚穿过光幕。
一步踏出,耳边风声变了。族地的气息断了,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。
山道陡峭,碎石铺路,通向远方群山之间的裂口。我没停,直往上走,登上前方那块高岩。
站定后,第一次真正望向前方。
没有地图标记,没有前人足迹,只有荒径蜿蜒,消失在云雾深处。我知道那里不会太平,也不会有安稳日子等着我。
但我必须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小玉爬上岩台,喘着气,一只手还抓着猴王尾巴尖。猴王轻松跃上巨石,盘腿坐下,毛被风吹得翻飞。
他看向我:“师父,接下来揍谁?”
我没答。
抬手指向山脉裂口处——那条古道。
猴王顺着看过去,咧嘴:“有意思,俺喜欢没名字的地方。”
小玉走到我身边,牵住我衣袖,声音很轻:“师父,我们这次要去哪儿?”
我还是没回答。
只向前迈出一步。
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们立刻跟上。
三人并肩,顺着山道往下走。风从背后推着我们,吹动衣袍猎猎作响。小玉腰间那枚护符晃了一下,被风吹得转了个圈。猴王肩头挂着的布条一角也扬起来,沾着点灰。
我没回头。
也不敢回头。
我知道后面有人在看。或许族长站在高台上,或许孩子抱着木刀追到半路,又或许那个想刻碑的弟子,正捏着刻刀站在原地发愣。
但我不回头。
回头就是软。
软了就会停。
停了就会被留下。
我不是来当英雄的。
我是来杀人的。
天越来越亮,山路越走越窄。两侧岩石高耸,遮住视线。脚下的路开始出现裂缝,有些地方塌陷过,又被碎石填平。
小玉突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我停下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底:“鞋带松了。”
我站着不动。
猴王蹲下:“俺帮你系!”
小玉往后跳一步:“不要你系!脏!”
“俺手干净!刚用雪擦过!”
“那你刚才还摸过魔尸!”
“那不一样!那是战斗痕迹!”
两人吵起来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我听着,没管。
这种吵闹,以前没有,以后也不一定能有。
但现在有。
我就让它多响一会儿。
十息后,小玉自己蹲下,重新系好鞋带。站起身,拍了拍手,走到我另一边,一手拉住我和猴王。
“走了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。
路越来越陡,空气变稀薄。呼吸开始重,每一步都要踩实。小玉喘气声变大,但她没喊累,也没放慢。
我知道她能撑。
她一直都能。
中途歇了一次。猴王跳上一块巨石瞭望,回来摇头:“没人追。”
我说:“本来就没指望他们会追。”
“那你还走得这么急?”
“不是急。”我说,“是不能慢。”
他挠头,不懂。
小玉懂。她抬头看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我们再启程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终于走出了峡谷。前方视野开阔,一片荒原铺开,尽头是连绵黑山。那条古道还在,弯弯曲曲,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我停下,最后一次回望。
族地山门已隐在云雾中,只剩一点轮廓。再过片刻,连轮廓也会消失。
我握紧了手中的唤灵骨令。
它还在。
三件礼物都带着。
不是因为感激。
是因为责任。
它们是我走过的证明,也是我要背的东西。
我转回头,面对荒原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猴王跳到我前面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歇够了没?再走一天能到下个坡。”
小玉靠着石头坐下,喝水囊里的水,喝完一抹嘴:“师父,你说句话呗。”
我没动。
她说:“你不说话,我心里没底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眼睛亮,脸上有汗,嘴唇干裂。但她看着我,就像看着唯一能信的人。
我说:“怕了?”
她摇头:“不怕。就想听你说一句。”
我沉默两息。
然后开口:“走到底。”
她笑了。
猴王跳起来:“这才像话!俺就等这句话!”
他冲到最前面,仰头大吼一声。
声音炸开,震落山顶积雪,哗啦啦滚下一片。
他转头看我们:“走不走?”
我迈步。
小玉跟上。
我们三人再次并肩前行。
风吹乱头发,吹动衣角,吹得护符叮当作响。
脚下的路,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