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制黄精丸的名声,比小莲预想的传得更快。
才不过三五日光景,莲记药铺门前便日日排起长龙。天不亮就有外乡人背着空篓守在门口,等着开店抢购。阿枝不得不提前半个时辰卸门板,陈九索性搬了条长凳在门口维持秩序,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“后面的别挤!每人限购两丸,今天的量够,都别慌!”陈九扯着喉咙喊。
“够什么呀够!”一个老汉踮着脚往前张望,“昨儿我晌午来就没买着,今儿鸡叫头一遭就出门了,再买不着回去没法跟老伴交差!”
小莲掀帘从内堂出来时,正听见这话。她走到柜台后,把今日新制的药丸从瓷罐里一丸一丸夹进油纸袋,动作不疾不徐,嘴里说道:“老伯,您别急。今日备了一百二十丸,比昨儿多二十,排到您这儿肯定有剩。”
老汉见她出来,连忙拱手:“莲娘子,我老伴咳了大半年,吃了您这药丸才三日,夜里竟能平躺着睡了!您可别断货啊,断了我们老两口可就没指望了。”
小莲笑了笑,将包好的药丸递过去:“放心,黄精管够。”
这话没掺假。自从上一批受潮黄精被他们用煅石膏拌酒炙的法子成功救回来,小莲索性把周边几个山民手里的存货全收了上来。如今后院仓库里码着好几筐九制黄精,每日产百丸绰绰有余。
可名声这东西,传得快的不止是赞誉。
这日午后,药铺难得清静了些。小莲正坐在柜台后核对账册,王御医在侧旁的矮桌前整理新到的药材名录。阿枝蹲在门口搓艾绒,陈九在后院劈明天要用的松柴。整个铺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斧刃磕在木头上的闷响。
这份安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的。
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闯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,满脸焦急:“莲娘子在不在?我师父让我来请教的——这方子是不是你家开的?”
小莲抬头,认出是城东“仁安堂”孙老郎中的小徒弟。这孩子名叫阿九,先前常来铺子里抓药,手脚麻利,嘴也甜。此刻却满头是汗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是我开的。”小莲接过方子扫了一眼,是三天前给一个中年妇人开的温补方,调理脾虚的,“病人怎么了?”
阿九喘着粗气:“病人吃了我师父另开的方子,吐了半宿!现在躺在床上直冒冷汗,我师父急得团团转,说跟他开的方子不一样,怕……怕是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吞吞吐吐,不敢往下说。
“怕是中了什么药毒?”小莲替他把话说完,声音平淡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阿九跺了跺脚,索性把憋着的话全倒了出来:“我师父说,莲娘子的方子跟他的路子不一样,万一有什么闪失,不好交代。他还说,女子行医本就少见,万一出了差错,整个仁安堂都要跟着担责。”
小莲没接这话,只是将方子展平放在柜台上,抄起毛笔,在方子背面添了三行字:“吴茱萸五钱,红枣七枚,生姜三片。煎汤送服,加喂。速用。”
她把方子折好递回阿九手里:“这不是药毒,是剂量不对。你师父的方子我见过,加了附子温阳,本意是好的。但病人脾胃虚寒太重,附子量稍大就会反胃呕吐。你回去让病人先喝吴茱萸汤,把脾胃暖住,再把附子减半,分三次服用。”
阿九接过方子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,又闪过一丝犹豫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问什么,最终只是点头转身跑了。
小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这才重新坐回柜台,拿起账册继续翻页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倒是阿枝忍不住哼了一声:“孙老郎中那张嘴,全城谁不知道?前几天还在药市上说咱们‘女子配药,残者定方’,今儿倒好,出了事又派徒弟来问方子。”
陈九从后院探出头来,手里还拎着斧子:“就是!上回咱东家在茶棚说方子的时候,他在旁边摇头晃脑的,人家问他为什么摇头,他说‘听着玩’。这话传出来的时候我都想找他对质!”
小莲摆摆手:“少说两句。他又没骂到铺子门口来,计较什么?”
王御医始终低着头整理药材名录,仿佛这些闲话与他毫无关系。但他的银针在沙盘上轻轻划了一下,写了一个字:“稳。”
阿枝凑过去看了一眼,噗嗤笑出声:“您倒沉得住气。”
王御医没有回应,只是把沙盘上的字抹平,继续低头整理名录。
这事原以为就这么过去了。谁知第二天一早,药铺还没卸门板,门口就站了三个人。
一个白发老郎中,一个小徒弟,还有一个小徒弟手里搀着的中年妇人。
阿枝刚把门板卸下来,探头一看,立马缩回来低声喊:“东家!孙老郎中来了!还带着病人!”
小莲正在柜后翻检新到的黄精,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,整了整袖口,走到门口。王御医搁下炭条,抬眼望了望门口方向,身子未动,视线却跟了过去。
孙老郎中年纪不轻,须发皆白,拄着一根旧藤杖,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。他见小莲出来,竟没有寒暄,直接双手抱拳,结结实实作了个揖。
“莲娘子,老朽来赔罪。”孙老郎中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,“前些日子在药市上,老朽说过几句不该说的话。昨夜徒弟照你的法子给病人煎了吴茱萸汤,不过半刻钟就能喝进米汤了。老朽行医三十年,头一回因为嘴硬差点耽误了病人。”
小莲连忙虚扶一把:“老先生言重了。晚辈不过刚好见过类似的病症,侥幸说中了而已。”
“不是侥幸。”孙老郎中直起身,目光从小莲转向坐在矮桌前的王御医,“老朽昨夜翻了你们莲记新出的药方,每一张都写得稳当,配伍实在,不玩花活。老朽行医三十年,自认认药不差,可你这丫头——不是,莲娘子——年纪轻轻就能辨出毒芯黄精、制出九制黄精丸,这份本事,老朽佩服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今日登门,一是赔罪,二是想求莲娘子一件事。”
“老先生请讲。”小莲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。
孙老郎中却没有进铺子的意思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空白方笺,双手捧着递过来:“能否容老朽抄录莲记的几张新方?只抄基础方,剂量用法老朽自己斟酌,绝不外传。”
小莲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叠方笺,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。
她忽然想起来,自己这半年在药市上被多少人笑过、骂过、挤兑过。她当上副盟主那天,商会里说风凉话的人一个接一个。当上莲娘子那天,茶棚里嚼舌根的也没少过。可她没指望过有人会来道歉,更没指望过有人会捧着方笺登门求教。
小莲接过那叠方笺,转身走到柜台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——那是她这几天闲暇时整理出来的《莲记新方抄录》,里面收录了九制黄精丸、温补安神方等几味新药的完整配伍、炮制方法和剂量用法。
她将册子放进一个干净布袋里,递回孙老郎中手中:“这是我前两天自己抄的,比零散方子全。老先生拿回去慢慢看,若有拿不准的地方,随时来问。”
孙老郎中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,手指微微发抖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你就这么给我?不怕我仿制?”
“怕什么。”小莲笑了笑,“这城里多一个人会用好方子,就少一个病人吃错药。晚辈开药铺又不是为了独吞生意。”
这话一出,孙老郎中身后的街坊们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听见了没有?人家连方子都肯往外送!”
“她就这么给老孙头了?不怕他偷师?”
“偷什么师,莲娘子敞亮!你看老孙头那手抖的,八成是被这两口子感动了。”
“什么两口子,人家是搭档!”
“你没看昨儿那方子上都写着‘莲与王同研’了?俩人一块写的,还不是两口子?”
小莲听见了这些话。她没抬头,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。她侧眼去看王御医,发现他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银针。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,能看见他耳尖微微泛了点红色,大概也听见了。
孙老郎中捧着那本册子,终于稳住了手。他深深看了小莲一眼,又看了看坐在矮桌前的王御医。王御医已重新低下头整理药材名录,左手翻动着纸页,右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。
“这位……”孙老郎中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问,“就是王御医?”
小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轻声道:“是他。”
“听说他不能说话?”
“以前不能。”小莲说,“现在能说一点了。”
孙老郎中沉默片刻,忽然对着王御医的方向也作了个揖。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拄着藤杖慢慢走了。
那个被治好的妇人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柜台上:“莲娘子,这是我今早蒸的蜜枣糕,不值钱……您尝尝。”
小莲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妇人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傍晚歇铺后,小莲把那包蜜枣糕打开,分了两块放在王御医面前。
“尝尝,”她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眼睛微微眯起来,“比阿枝蒸得甜,就是有点硬。”
王御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,嚼了两口,眉心轻轻皱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咽下去。他抬手在沙盘上写:“太甜。”
小莲噗嗤笑出声来,把那包蜜枣糕推到阿枝面前:“分了吧,孙老郎中的病人蒸的。”
阿枝抱着蜜枣糕走了。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小莲和王御医两个人。
小莲坐在柜台后,把今天的账目一笔一笔誊进总册。王御医在矮桌前整理新到的药材名录,偶尔抬手比个手势,提醒她某笔数字抄错了。她会意地点头,提笔改正。两人各忙各的,偶尔视线碰到一处,她便轻轻弯一下眼睛,他便把目光收回去。
写完最后一笔,小莲搁下笔,伸了个懒腰,顺势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。她盯着药柜上那排瓷罐——每一个都贴着新标签,写着药名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莲与王同研。
她看着那一行行小字,忽然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。铺开。蘸墨。落笔。
“从今往后,”她轻声念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所有新方,署名‘莲与王’。”
写完,她把纸推到他面前的沙盘旁边。
王御医低头看着那张纸,眼神微微凝固。他的目光在“莲与王”三个字上停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——或者要说什么“不敢当”之类的话。
他没说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接过她手中的笔,在“莲与王”旁边,添了两个字:“同研。”
他的字比之前稳了一些。之前写“心已改”的时候笔画是歪的,是抖的,是左手硬拗着写出来的。现在这几个字落笔沉实,笔锋不再犹豫。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,又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握住了。
小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抬头,她也没有。两盏灯笼被点亮——一盏“莲”,一盏“王”——挂在檐下左右两边,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光影投在青石板上,晃晃悠悠地交叠在一起。
“以后天天这样,你受得了?”小莲忽然问。
王御医搁下笔,抬眼看她。
片刻,他抬起左手,在沙盘上缓缓划下四个字。沙粒从针尖滑落,一笔一划都稳稳当当,和昨夜他在沙盘上偷偷写下又被她假装没看见的那四个字,一模一样:
“愿伴左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