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窗棂，阿枝就慌慌张张跑进了后院。
“东家！东家！”她手里攥着一块黄精，气喘吁吁地冲到小莲面前，“仓库里那批黄精——前日搬货时不是淋了半刻雨吗？今早我开箱一看，好几块芯子发黑了！”
小莲正蹲在晒场边翻陈皮，闻言手一顿，站起身来。她接过那块黄精，指尖轻轻一掐，断面露出一丝极细的灰黑色纹路，凑近鼻尖嗅了嗅，有股闷闷的霉味。
“这是上个月才从山民手里收来的。”小莲眉头拧紧，“一共多少？”
“三筐，少说五十斤。”阿枝声音发虚，“都是上好的野生老根，值不少银子呢……”
小莲没说话。五十斤黄精，按市价折算，抵得上药铺小半个月的进项。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——这批黄精本是她预备做“温补安神丸”的主料，订单已经接了，三日之内就要交货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大步走向仓库，推开木门。三只竹筐靠墙码着，最上面那筐的盖子已被阿枝掀开。小莲蹲下来，一块一块翻检，越翻心里越沉。受潮的占了一大半，芯子发黑的是少数，但大部分都已发软变色，不赶紧处理，整批都保不住。
她蹲在筐前，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黄精，指尖微微发白。这是她自己挑的山民，自己验的货，如今眼看着要烂在仓库里。
王御医拎着药箱走进来时，看见的正是这一幕。
小莲没回头，只低声道：“我一时大意，不该让伙计在雨里卸货。”
王御医没有回应这句话。他把药箱放在地上，走到她身旁，弯下腰，左手探进竹筐，取出一块黄精。银针从袖口滑出，三指稳稳夹住，针尖挑开断面，微微一顿。
他回身，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字：“救。”
小莲抬眼看他。王御医又写：“酒炙。”
“酒炙？”小莲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亮了起来，“你是说用黄酒蒸制，把潮气逼出来，同时用酒的热性锁住药力？”
王御医颔首，继续写道：“九蒸九晒，以火克水。”
“可火候太难控了。”小莲站起来，拍了拍裙角的灰，“酒多了药烂，酒少了潮根还在。以前我在老药工那儿见过一回，他蒸了五锅，废了三锅。”
王御医在沙盘上划了两个数字：“五斤。试。”
小莲盯着那两个字，抿了抿嘴。五十斤黄精，先拿五斤试制，成了，剩下的有救；败了，也只折损一小部分。她方才那股懊恼劲儿被他两个字压了下去——不是安慰，是实实在在的办法。
“行。”她弯腰把发黑最严重的几块拣出来，扔进一个空筐，“阿枝，去灶房把我去年泡的那坛黄酒搬出来！陈九，把后院那口最大的蒸锅刷干净，烧半锅水！”
药铺后院很快架起了蒸锅。小莲蹲在灶前亲自烧火，一口砂锅架在火上，锅底铺了一层湿纱布。王御医将第一批黄精切片，均匀码在纱布上，撒了薄薄一层盐，盖上笼盖。
他提起炭条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：“微火。”
小莲点点头，把灶膛里的柴抽掉两根，火苗顿时矮了下去。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气泡，热气从笼盖缝隙里钻出来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。
第一锅蒸了一刻钟。掀盖时，小莲用筷子夹出一片黄精，对着光看了看——切面油润发亮，那股霉味散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。她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眉心微动。
“酒味进去了，但芯子还是有点韧。”她把剩下的半片递给王御医。
王御医接过来尝了，在沙盘上写：“时间不足。再加半刻。”
第二锅蒸了一刻半。出锅时黄精颜色明显变深，从姜黄转成了琥珀色，切口处渗出一层薄薄的蜜光。小莲眼睛一亮，刚要伸手去夹，被王御医用银针轻轻挡了一下。他写：“晾。”
小莲缩回手，笑了下：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”
她把蒸好的黄精片摊在竹匾上，搬到晒场通风处。几个学徒围过来看，阿枝伸手想摸，被小莲一巴掌拍开：“别碰，晾到表面不粘手才能动。”
可晾到下午，效果并不理想。黄精表面干了，芯子却还软塌塌的，一掐就出水。火候过了？酒不对？小莲蹲在竹匾前，托着腮，眉头又拧了起来。
王御医从灶房走出来，左手端着一只小瓷碗，碗底铺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。他把碗放在小莲面前，在沙盘上写：“煅石膏。”
“煅石膏？”小莲愣了一下，忽然明白过来，“你是说在蒸之前先用煅石膏粉拌一下，吸掉表面多余的湿气？”
王御医微微颔首。
“这法子从哪学的？”小莲问，随即自己先笑了，“不用问，又是太医院的老底子。”
她立刻让阿枝去药柜取煅石膏粉。第三锅黄精切片后，先拌了一层薄薄的粉末，再铺上蒸笼。小莲蹲在灶前烧火，火苗映在她脸上，额角微微沁出汗珠。
王御医站在蒸锅旁，左手三指搭在锅盖上，凭经验判断内里药性的变化。半晌，他忽然抬手，在沙盘上写：“开。”
小莲立刻抽柴，热腾腾的蒸汽冲天而起。阿枝端着竹匾凑上来，探头一看：“这颜色！”
黄精片变成了金红色，油润发亮，切口处的纹理紧致有弹性，那股霉味完全消失，只剩下一股甘甜醇厚的蜜香。小莲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，忽然咧嘴笑了起来，笑容映在蒸汽里，看得一旁的阿枝都有些发愣。
“成了！”她站起身，把那片黄精递给王御医，“你尝尝，比你上回写的那张方子里说的‘色泽黄褐、入口甘润’还要好。”
王御医接过尝了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他在沙盘上写：“九制黄精丸。可成。”
小莲点头：“就用这个方子。”她提起笔，在纸上写下配伍比例，“黄精九蒸九晒为主，辅以煅石膏收潮，黄酒炙提香，成品直接搓丸。名字就叫——九制黄精丸。”
从午时到日落，三个蒸锅轮流作业，五十斤黄精全部处理完毕。小莲把最后一批搓好的药丸排进瓷罐，站起来时腿一软，差点歪倒，被王御医用左手托住手肘，稳稳扶住。
“谢了。”她站稳，拍了拍手上残留的药粉，顺势把手抽回来，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扶手的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回。
傍晚打烊后，两人坐在晒场边清点成品。瓷罐里九制黄精丸颗颗饱满，乌黑发亮，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。这批药丸不仅保住了本，药效还比普通黄精高出三成。
“五十斤全救回来了。”小莲拍了拍瓷罐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，“而且这成色，比之前收的还好。看来以后黄精进货，可以专挑潮的收——反正咱们会救。”
王御医在她旁边坐着，左手搁在药箱上，听见这话，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他在沙盘上写：“歪理。”
小莲噗嗤笑出声来。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，望着那堆瓷罐，轻声感慨：“换作从前，这批黄精十有八九会废了——不是想不到办法，是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。”
她侧头看向王御医：“以后这种事，咱们还得多多合伙。”
王御医抬起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，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小莲提笔蘸墨，在自己名字旁边补上王御医的名字。写完，她将笔递给他，笑问：“你看看，这样署名成不成？”
他接过笔，在她名字旁边，添了两个字：“同研。”
窗外不知何时探进一枝春樱，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，静静落在砚台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