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雪睁开眼时,天光已经斜照进窗棂,把床前那张小几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动了动手腕,指尖碰到被角,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是那条素白绣兰的旧衾——母亲还在世时常盖的那一条。喉咙干得发紧,像是被火燎过,可额头却不再滚烫。她试着吸了口气,胸口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憋闷欲死。
“小姐醒了!”守在床边的小丫鬟阿枝猛地从打盹中惊起,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,转身就往外跑,“快!去请大夫!不,去莲记药铺报一声,就说小姐睁眼了!”
“别去。”林如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可还是撑着说了出来,“莲娘子……来过了?”
阿枝顿住脚,回头看着她:“您昏迷三天,莲娘子每半日必到一次,亲自把脉换药,昨儿夜里还在这屋坐了半个时辰,说您今早能醒。”
林如雪闭了闭眼。三天。她命悬一线的时候,那个被她封杀商路、打压名声的女人,竟一次次登门,亲手诊脉,亲自配药。不是派个学徒走个过场,而是真真正正地守在这里,等她活过来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枯瘦得连颧骨都突了出来。阿枝赶紧端来铜盆,拧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。帕子敷在脸上,暖意渗进来,她忽然想起什么:“拿镜子来。”
阿枝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妆匣里取出那面磨得锃亮的铜镜,递到她面前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青白,唇无血色,发髻松散,哪还有半分往日端庄从容的模样。她盯着看了许久,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,王青崖第一次上门诊脉时,她也是这样躺在床上,心口发慌,脸颊发烫,不是病,是欢喜。那时她穿的是桃红襦裙,头上戴着他送的白玉簪,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写方子,手指修长干净,一笔一划都稳得很。
如今她又躺下了,又是高热不退,又是命悬一线。可救她的,不是那个曾许她一生的人,而是那个她视为情敌、处处刁难的女子。
“阿枝,扶我起来。”
“小姐,您才刚醒,大夫说还得静养……”
“扶我出去。”
阿枝不敢违抗,只得和另一个婢女合力将她搀起。她腿软得站不住,靠在两人肩上,一步步挪到庭院回廊。秋风正紧,卷着落叶在石阶上打转,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。她靠着廊柱站定,望着院中那棵老桂树,枝叶已疏,只剩零星几簇残花在风里晃。
她忽然低声问:“我昏睡时,有没有说什么胡话?”
阿枝摇头:“没有,小姐一直很安静,就是昨儿夜里,您睁了睁眼,喊了声‘别走’。”
林如雪没再说话。她记得那一瞬,她看见小莲转身离开,背影决绝,她想叫住她,可发不出声。她以为自己死了,可醒来却发现,是那个人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她想起自己在药政司,笑眯眯地说“楚娘子所行之事,令人敬佩”,转头就让都察院发了禁令;想起她奉父亲密令,故意在王御医面前提起“莲娘子不过是你白月光的影子”,看他眼神一沉,心里竟有几分快意;想起她在南洋码头派人搅局,只为断了莲号的财路,好让她知难而退。
可现在呢?人家不仅没退,反而越走越远,船队出海,带回稀有药材,百姓称颂,朝廷嘉奖。而她呢?躺在这里,靠她救命。
她又想起父亲。那日离开沈府前,父亲只给了她一封信,信上写的是“若不压制,后患无穷”,对母亲的安危只字未提。她当时以为是托付,如今想来,不过是威胁。父亲从不直接杀人,他只借刀。而她,就是那把刀——可刀若是折了,他会心疼吗?不会。他只会换一把。她躺在病榻上挣扎的这三日,父亲连一句问候都未曾捎来,怕是早就想好了,若她熬不过去,自有旁人顶上她的位置。
她又想起王青崖。她在西厢见到他,他右手已废,喉不能言,看她的眼神却不再有当年的光。那光去哪里了?她忽然明白,那光是被她亲手掐灭的。她怨小莲夺了他的目光,可她何曾为他挺身说过一句话?当年他被灌哑药、挑手筋,她跪在父亲书房外求了一整夜,可父亲只隔着门说了一句“你若还想做沈家的女儿,就忘了他”——她便真的忘了。她换上入宫的礼服,把白玉簪锁进抽屉,锁了整整两年。而那位莲娘子,却在他被当作废人叫卖时,用五两银子把他买了回来,替他疗伤,助他复声,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哑口无言的深夜。
她恨小莲夺了王青崖的目光,可她何曾给过王青崖真心?她怨小莲替他疗伤护他,可她几时为他挺身说过一句公道话?她以复仇为名,行嫉妒之实,仗着家世权势,欺压一个孤女出身的药铺老板,人家倒下爬起,步步为营,活得堂堂正正,而她呢?连站都站不稳,得靠人搀着。
“扶我回房。”她说。
阿枝和另一个婢女将她搀回内室。走到门口时,她轻声吩咐:“备水,我要净身。你先下去准备。”
阿枝应声退下。林如雪独自坐在镜前,屋内只剩她一人。她伸手拉开妆匣最底层,从一堆锦盒下面摸出那支白玉簪——和发间那支是一对,簪身内侧刻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:“青崖”。当年她把一支刻了名、托丫鬟送去太医院;另一支一直锁在抽屉里,锁了两年。
簪子冰凉,握在掌心却像烙铁。簪头那朵半开的梅花,是她十六岁时亲手雕的,刀法稚拙,她却得意了好久,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刻出像样的东西。
王青崖。她轻轻念了这个名字,两年没念了,还是那么顺口。可她忽然发现,念出口时心里已没有当年那种悸动,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钝痛,像愈合已久的骨折,阴天时还会隐隐作痛,却不会再断。
“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。”她对着铜镜说,“你也不是太医院廊下那个少年了。”
她把簪子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白玉在光下温润如脂,裂纹依旧在,可她已经不觉得可惜了。然后她缓缓放回匣底,盖上锦布,合上抽屉。
“这一页,该翻过去了。”
阿枝端着热水进来时,林如雪已将妆匣推回原位。她净了面,洗了手,将三天来积在身上的病气与汗渍一点点擦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洗掉一层旧皮。
半个时辰后,她坐在房中,头发刚梳顺,换了件素青褙子,虽仍显憔悴,但眼神已清明许多。她让阿枝点了一炉安神香,自己跪坐在案前,铺开一张素纸,提笔蘸墨,想写点什么。
可笔尖悬在纸上,手却抖得厉害。她想写一封致歉信,可写什么呢?写“我错了”?太轻。写“我不该害你”?太假。她做过的事,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。她父亲是权臣,她是棋子,可她也是帮凶。她明明可以不做那些事,可她做了。
笔尖终于落下,只写了三个字:“林如雪”。然后停住。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是她的名字,可这名字底下藏着多少虚伪、多少算计、多少不敢见光的心思?
她终于明白,她恨的不是小莲夺走了王青崖,而是小莲活成了她不敢活的样子——不依附,不退让,不虚伪,不屈服。她用自己的医术救人,用自己的脑子谋生,用自己的手打出一片天。而她呢?一辈子都在别人安排的戏台上演戏,连哭都是假的。
她放下笔,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我不是为了赎罪才活下来的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是被人救回来的。不是天意,不是运气,是莲娘子不肯撒手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角那瓶“清瘟散”上。小瓷瓶,淡青色粉末,是小莲独创的药。她亲眼见过那药效有多猛,也亲身体会过那药有多灵。可更让她震动的是,这样一个能救人性命的人,却被她用官威压、用权势堵,差点断了生路。
香燃过半,烟丝袅袅。她重新坐正,不再提笔,而是双手合十,对着那缕青烟,轻轻说了句:“从前种种,如昨日死。”
她把发间那支白玉簪轻轻取下,放进妆匣最底层,与另一支并排放在一起,盖上锦布。
然后抬头,对阿枝说:“记着,待我能行走之日,第一件事,不是去见父亲,也不是去上衙,而是备轿,去莲记药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