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还没到，可铜锣湾的天已经黑透了，不是夜幕那种黑，是像有人拿块脏布把月亮盖住，连星都看不见一颗。
我跪在祭坛废墟边上，右手撑地，指尖还沾着刚才那一剑劈下的灰烬。斩龙剑插在我身前，剑身嗡鸣未歇，像是刚咬过活物的狗，喉咙里还滚着低吼。胸口那口气没缓上来，肺像被火燎过，一吸就疼，可我不敢倒——九叔还在那边靠着旗杆坐着，血顺着左肩往下淌，浸透半边道袍，颜色发乌，那是尸毒开始走经脉的征兆。
龙婆站得远些，在西北角那块高坡上，拐杖杵地，嘴闭得死紧，眼睛却一直盯着乱葬岗方向。她没说话，可我知道她在等——等那一声笑，等那一缕风，等玄阳子最后留下的影子。
“找到了。”我哑着嗓子开口，嗓门不大，但足够让周围几个喘着粗气的道士听见，“地底黑气聚成脉眼，三处邪符围成三角，中间就是祭坛根子。”
话音落，没人应，只有风卷着纸灰打转。十几个道士横七竖八坐在地上，有俩正捂着耳朵吐血，方才祭坛崩塌那一瞬，怨气冲顶，震破了他们耳膜；另一个年轻后生手抖得厉害，符笔掉了三次才捡起来，嘴里念叨着“没事的没事的”，可眼白都泛青了。
这不是比谁胆大，是拼谁能撑到最后。
我咬牙撑起身子，右臂一阵发麻，低头一看，袖口边缘已经发黑，一丝丝纹路往肘窝爬——精血催得太狠，祖师体质也压不住反噬，尸毒顺着血脉往上啃了。我没吭声，左手一把拔出斩龙剑，剑锋划过掌心，血还没滴下，脑中《茅山理论全库》那页“毁根符”的笔顺已自动浮现，一笔一画，清清楚楚。
“九叔！”我扭头喊，“破秽符还能画吗？”
他眼皮掀了掀，抬手抹了把脸，血混着汗流进嘴角，尝了一口，冷笑：“死不了……三道，够用。”
话没说完，他已经蘸血在空中虚画，手指颤抖却不偏不倚，三道红痕成形，悬于半空，像三条烧红的铁丝。我甩手将斩龙剑掷出，剑尖穿过三道符印，轰然炸开一团赤光，邪符引爆的闷响接连响起，像远处有人放炮仗，可这声音听着瘆人——每一声爆裂，都有黑烟从水泥缝里喷出来，扭曲成手形，抓向四周。
“结阵！”我吼，“三才锁煞，东南北位，三人一组！别让它补回来！”
没人问怎么结，没人说不会，三个一组立刻动起来，有人跌倒了爬着过去，有人吐着血还要掐诀。道士们围成三圈，符纸一张张贴地，灵力接续成网，压住地底翻涌的黑雾。我能感觉到，脚底那股跳动感弱了几分——不是没了，是被摁住了，像锅盖压着快沸的水，随时会炸。
我翻身跃上石台，那祭坛原本是用七块阴石垒成的高台，刻满倒写经文，现在已被我之前那一剑劈成两半，可裂缝里还在渗黑浆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，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我单膝跪在断口处，左手按住剑柄，右手继续割，血顺着五指流下，混着唾沫在剑身上画符——不是画在纸上，是直接以血为墨，刻进灵器本体。
“毁根符”成！
剑身猛地一震，金光自刃口蔓延，整把剑像被点燃，嗡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双臂发力，高举过顶，对准祭坛核心裂缝，狠狠劈下——
“给我——断！！！”
这一剑，不是砍，是凿。
就像铁匠砸钉子，一锤定音。剑锋切入阴石，火星四溅，黑浆喷射如泉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，像是千年坟土混合腐肉搅碎后的味道。石台剧烈晃动，裂缝扩大，咔嚓一声巨响，整座祭坛从中断裂，上半截轰然倒塌，砸进地里，激起一圈黑尘。
地面塌了。
一个直径两米的漩涡状坑洞出现在原地，黑雾如沸水般涌出，带着呜咽声，像是无数人在底下哭嚎。我踉跄后退，差点跌倒，赶紧用剑撑地稳住身形。几名道士冲上来，扔出镇阴钉，钉入坑沿，勉强压住外泄的怨气。
“封！”我吼。
桃木钉齐亮，灵光连成环，总算把裂口压住大半。可我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——根断了，气还在，就像蛇被剁了头，尾巴还能抽半天。
就在这时，风停了。
不是自然停，是突然没了动静，连纸灰都不飘了。整个货柜区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然后——
“呵……”
一声笑，轻飘飘的，不像人声，也不像风，是从黑雾最深处传出来的，带着回音，一句一句往你脑子里钻：“祭坛毁了？好啊……那就换个地方。”
我猛地抬头，看向乱葬岗方向。
龙婆也在看，她拄着拐的手微微发抖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忽然低声说了句：“他去了那儿……那地方不能进。”
我懂她说的“那儿”是哪。
铜锣湾后山，乱葬岗最深处，埋着百年前一场瘟疫烧死的三千具尸体，地脉交错，阴气凝而不散，连鸟都不飞过。玄阳子逃了，不是败退，是主动撤进终极阴地——他要在那里，完成最后一步。
我站在废墟中央，右臂黑纹已爬到肩膀，冷得像冰敷着。九叔靠在旗杆边，喘着粗气，抬眼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他意思。
这一战还没完。
我握紧斩龙剑，剑尖垂地，血顺着刃口滴落，砸在焦黑的水泥上，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