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还没落,可铜锣湾的风已经变了味。
不是铁锈混着海腥那种老味道,是血刚喷出来那一刻的温热腥气,贴着地皮往人鼻孔里钻。我站在货柜顶上,脚底板还震着刚才那一剑劈下的反冲力,斩龙剑横在胸前,剑身上的“斩龙”二字像烧红的烙铁,在暗夜里泛着微光。
底下那滩黑水还在冒泡,滋滋作响,腐蚀得水泥地直起白烟——那是血尸王断臂流出的毒血,不是普通的尸毒,是怨气炼成的脓浆,踩一脚就得烂到骨头。
它退了,但没倒。
三个货柜之外,那团裹着破布条的黑影正缓缓转过身,左肩空荡荡的,断口处喷出的黑雾凝成一只骨爪,五指抓地,硬生生把自己拖进更深的阴影里。它喉咙里咯咯作响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念咒。
我没动。
我知道它在等,等我先动。
可我也在等——等胸口那股精血耗尽后的虚浮感过去。刚才那一剑,不只是力气,是拿命在拼。祖师转世的体质不是白叫的,精血一喷,断剑重生,可这身子到底不是铁打的,五脏六腑都像被掏出来拧过一圈,喉咙口还泛着血腥味。
“咳……”我低咳一声,抹了把嘴角,指尖沾了点红。
就在这时,角落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——有人拍大腿。
“好!砍得好!”一个沙哑却洪亮的声音炸开,“老身活七十,没见过后生仔这么狠的!”
我猛地回头,只见巷口阴影里走出个拄拐的老妇人,花白头发扎成鬏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一身蓝布衫洗得发白,脚上一双胶底鞋,走得稳当。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你这手起剑落,比当年茅山那个疯道士还利索!”
龙婆。
铜锣湾一带谁不知道她?早年给阴人看坟守夜,后来干脆住进乱葬岗边上那间破屋,说能听见死人说话。街坊当她是疯婆子,可真遇上邪事,第一个找的还是她。
她拄着拐一步步走近,眼睛却死盯着血尸王藏身的方向,嘴里还在念:“断它一手,压十年运;断它一脚,锁百年路——今夜若能再砍一刀,它就别想再站起来!”
话音未落,地底忽然一颤。
不是震动,是跳动——像有颗心埋在三丈之下,正被人唤醒。脚底板发烫,我立刻趴下,掌心贴地,先天阴阳眼往下一扫:那条漆黑的地脉不仅没断,反而比之前更粗,黑气如血流般奔涌,直通货柜区中心位置。
那里……有个东西正在成形。
我翻身跃下货柜,落地时膝盖一软,赶紧用剑撑住。九叔还靠在墙边,脸色灰败,左肩那道贯穿伤渗着血,但他眼神清明,见我下来,只轻轻摇头:“别管我……它快回来了。”
我点头,没说话。
说什么都没用,现在只能战。
我抬手抹了把脸,咬破舌尖再次逼出一丝精血,不是喷剑,而是画符——就在斩龙剑刃上,以血为墨,划出一道“破煞引”。
剑光微闪,灵力顺着血痕游走,整把剑嗡鸣起来,像是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肉香。
远处,黑雾翻滚,血尸王再度现身,右臂高举,那根由黑气凝成的骨爪竟暴涨三尺,尖端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它没吼,也没扑,只是缓缓抬起残臂,指向我——
那一瞬,我脑子里闪过《茅山理论全库》里的一页残篇:“十大怨地共脉,尸王借气而行,断其肢可扰其势,然若不毁其根,终将再生。”
所以不能等。
我踏步冲出,脚底踩碎一块腐铁,发出刺耳声响。风从耳边刮过,斩龙剑拖在地上,火花四溅。我不回头,也不减速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一剑,必须见骨。
它动了。
骨爪横扫而来,带起一阵阴风,卷得地上碎纸乱飞。我矮身避过,顺势旋身,剑锋自下而上斜撩——目标不是头,不是心,是那条刚刚凝出的骨爪根部!
剑到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骨爪应声断裂,黑雾炸散,腥臭扑面。血尸王闷哼一声,整个身躯晃了半寸。
我趁势跃起,借货柜边缘蹬脚借力,整个人腾空而起,居高临下,斩龙剑高举过顶,剑尖对准它左肩断口——
“给我——断!!!”
剑落如雷。
不是真召天雷,是我把全身灵力、意志、连同祖师血脉里那股天生克制邪祟的劲儿,全都压进了这一击。
轰!!
剑锋切入腐肉,直没至柄,整条左臂齐根而断,轰然砸地,激起漫天尘土。黑血喷涌,地面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坑,火光映着那截断臂,皮肉还在抽搐,指甲抓地,发出“吱嘎”声。
我喘着粗气落地,单膝跪地,剑插身前,支撑着没倒。
龙婆在后面拍得更响了,拐杖敲地咚咚作响:“好小子!真砍下来了!哈哈哈!我看你还怎么称王称霸!”
可我笑不出来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,头顶的月光突然被遮住了。
不是云,是乌。
一团漆黑如墨的云从远处楼顶升起,形状诡异,边缘扭曲,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嘶吼。云中浮现出一道人影——黑袍猎猎,面容模糊,可那股气息,我在《茅山理论全库》里见过标注:禁忌邪修,玄阳子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,而是直接钻进脑子,像钝刀刮骨:
“区区断臂,焉能阻我大计?”
“今夜子时,十大阴地共鸣——我要引动全港枉死之魂,炼你等为祭。”
话音落,黑云散,那人影也随之消失,只剩一句冷笑,在风里来回打转。
我握紧斩龙剑,抬头望着城市方向。
霓虹依旧闪烁,万家灯火未熄,可我知道——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