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火还没关,锅里的水正咕嘟作响。姜绾站起身快步走过去,把火调小,揭开锅盖。白气扑上来,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她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用勺子搅了搅粥,确认温度合适后才倒进碗里。
她端着粥回到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,手搭在门把上,听见里面没有动静。推开门,看见裴砚舟已经坐了起来,背靠着床头板,目光正落在她进门的方向。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切进来,照在他脸上,右眼下的痣清晰可见。
“想试试喝点东西吗?”她走近床边,把粥放在柜子上,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皮肤接触的一瞬,一股情绪涌进来——不是具体的词或画面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被长久等待终于落地的感觉,像深夜回家时看见灯还亮着。她指尖一颤,差点脱口而出:“你记得我!”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去,只笑了笑:“体温正常了。”
她没抽手,反而顺势握住他的手掌,掌心贴紧掌心。这次她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已压下心头翻起的浪。
“你知道吗?你说‘碰你的时候脑子不那么空’,其实……我也一样。”
裴砚舟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,眉头微动,“所以你也觉得……我们以前很近?”
“不是觉得,是确定。”她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看我摸耳垂的小动作了吗?你说过一百遍这个习惯让你安心。你不记得,但你的手还记得。”
他盯着她的左耳垂看了两秒,又看向自己的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片刻后,低声问:“以前……我很依赖你?”
“比这严重。”她松开手去拿粥勺,轻轻搅动,“你有洁癖,别人碰你杯子都要发脾气,可我用你的杯子喝水,你从来不拦。你讨厌肢体接触,却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碰我的发梢。”
他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右眼下的痣。
“你想听什么?”她舀起一勺粥,吹了口气,“我们是怎么认识的?还是……第一次见面的事?”
不等他回答,她自顾说了下去:“那年暴雨,我被锁在学校器材室,没人知道我在那里。是你找到我的。你把我背出来,浑身湿透,还问我怕不怕黑。”
裴砚舟静静看着她,眼神没什么波澜,却也没打断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你是裴砚舟。”她笑了笑,“但我一直记得,那天你手掌很烫,明明下雨天冷得要命。”
他抬起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又抬眼看她。
“你说我叫过你‘绾绾’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每次我闹脾气不肯走,你就这么叫我。”
“现在也可以这么说?”
“当然。”她眼睛亮了点,“你试试看,说不定声音能唤回点什么。”
他沉默几秒,嘴唇微启,最终只低低地、试探般唤了一声:“绾……”
她呼吸一顿,笑意更深,“再叫一次?”
他又试了一次,声音稍稳了些。
窗外阳光斜移,照在两人之间的被单上,划出一道温暖的界限。
“你还救过我很多次。”她继续说,“有一次我熬夜改剧本,低血糖晕倒在片场,是你冲进来抱我去医院。医生问你是家属吗,你说‘我是她丈夫’。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。”
他听着,手指轻轻掐着手腕内侧一道旧疤的位置。
“还有一次,我写一个角色崩溃跳楼的戏,自己也陷进去了,整晚做噩梦。你半夜醒来发现我不在床,找遍整个房子,在阳台角落看见我蜷着身子发抖。你一句话没说,就蹲下来把我抱回去,盖好被子,然后坐在床边守到天亮。”
“我……做过这些?”
“你做了更多。”她放下粥碗,转过身正对着他,“你记得疼,对吧?那种钻进骨头里的疼。可你宁愿自己疼,也不让我碰一点伤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你说过,只要我在,你就不是一个人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现在轮到我说这句话了。”
他慢慢低下头,盯着两人刚才握过的手,忽然说:“你刚才探我额头的时候,我好像……想起了一点东西。”
她心跳猛地加快,表面却不动声色:“什么?”
“不是画面,也不是声音。”他皱眉,像是在努力捕捉某种遥远的感觉,“就是……一种触感。你手指碰到我皮肤的瞬间,我胸口这里……松了一下。”
她没忍住,伸手覆上他胸口的位置。
他没躲。
“你说身体记得爱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现在信了。”
他抬头看她,眼神依旧迷茫,却不再空茫。
“我还记得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你失忆前最后一句话,是让我别丢下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: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“因为我早就想明白了。”她靠得更近了些,膝盖轻轻碰上床沿,“有些人,哪怕他忘了全世界,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黑暗。”
他看着她,许久,忽然抬手,再次碰了碰她的脸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比早上自然了些,指尖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滑下,停在下巴处。
她没动。
“你说我以前经常这样?”
“每次都趁我睡着。”她笑,“有一次我装睡,听见你在我耳边说‘别醒,让我多看一会儿’。”
他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你还说过,我笑起来的时候,左眼角那颗泪痣像碎钻落在月光里。”
他盯着她眼角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我现在看不见碎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不恼,“你看得见我就行。”
他收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像是在确认刚才的触感是否真实存在。
“我想不起过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能感觉到你现在说的话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重新拿起粥勺,“先吃点东西,等你想听更多的时候,我随时都在。”
他看着她吹凉一勺粥递过来,迟疑了一下,张嘴吃了。
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渐渐有了实感。
“你总是一个人守着我?”他问。
“从你被拖进屋就开始了。”她点头,“擦血、包扎、换药,全是我做的。你发烧说胡话,我也听见了。你说冷,我就给你加毯子;你说疼,我就握着你手。我没走,一次都没走。”
他听着,手指又掐上了那道旧疤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一个人?”
“从来都不是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她,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
她继续喂他喝粥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一碗吃完,她接过空碗放在柜子上,抽出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还想听吗?”她问。
他点头。
“那我再说一件。”她坐回床沿,离他近了些,“去年冬天拍戏,你有一场哭戏怎么都哭不出来。导演急得直拍桌子,你说‘让我一个人待会儿’。结果我去找你,发现你在楼梯间抽烟。我夺下烟踩灭,你说‘我没有情绪,演不了’。我就站在你面前,突然哭了。”
他眉头微动。
“我说‘如果你演不出来,那我就真的一辈子留在你身边,让你每天亲眼看着我难过’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看着我流眼泪,忽然就红了眼眶,转身回去把那场戏一条过了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现在也在骗我情绪?”
“不是骗。”她摇头,“是告诉你真相。”
他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……那我为什么要把它们忘掉?”
“因为伤太重。”她伸手抚过他额角的伤口,“身体可以扛过去,脑子有时候会自己切断联系,保护你。”
“可它没切断对你的感觉。”
“对。”她看着他,“它把你最不想丢的东西,藏进了最深的地方。”
他慢慢靠回床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读一本残破的书,一页页翻,试图拼出完整的句子。
“你还会继续讲吗?”他问。
“讲到你全都想起来为止。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里多了点什么——不是记忆,而是信任。
“那你接着说。”他说,“我想听。”
她点点头,开始讲下一件事。阳光照在她及腰的长发上,铅笔绾起的发髻有些松了,一缕碎发垂落颊边。她没去撩,只是静静地讲着,声音平稳得像在写剧本旁白。
他听着,手指仍掐着那道旧疤,一下,又一下。
窗外的城市照常运转,公交车报站,楼下住户开关门,塑料袋窸窣作响。
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声音,和他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