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满床铺,姜绾额头抵在裴砚舟手背上,浅眠中被一阵细微的抽动惊醒。她猛地抬头,看见他眼皮颤了颤,眼睫微微抖动,像风里挣扎的蝶翅。
她屏住呼吸,看着他缓缓睁眼。
目光先是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然后慢慢转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:“……哪?”
姜绾喉咙一紧,立刻压低声音:“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疼不疼?”她没松开他的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,指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凉意正在退去。
他没回答,只是盯着她看,眼神空茫,像是透过她在辨认某个模糊的影子。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陌生:“你是谁?”
姜绾怔住。
心跳漏了一拍,又重重砸回来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他的表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——眉头微皱,眼神认真,甚至带着一丝警惕。
“你不认得我了吗?”她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我是姜绾,你的妻子。”
“姜绾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额角,似乎想理清什么,“这名字……好像听过。可‘妻子’?我们……结婚了?”
姜绾的心往下沉。她坐直身体,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“对,我们是夫妻。”她说得很快,像是怕慢一秒就会失去什么,“你别急,可能是受伤太重,影响了记忆。等你缓一缓,应该就能想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,试探着问:“昨晚的事呢?你还记得吗?你抱着我冲出仓库,身上全是伤,还说……别离开你。”
他闭上眼,眉心拧成一个结,仿佛有电流在脑子里乱窜。“头痛……”他嗓音发哑,“我想不起来。什么仓库?什么别离开?我……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姜绾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不敢再逼。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有点发涩:“你不记得……我们是怎么认识的?怎么在一起的?连这些都没有印象?”
他睁开眼,依旧迷茫:“对不起……我脑中一片空白。但我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,语气忽然轻了些,“好像……只觉得你……不讨厌。”
姜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刚才还被他握着的地方,指尖微微发麻。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靠近床沿,把情绪压进胸腔深处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,“你不记得,我记得就行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放在被外的手背上。皮肤温热,脉搏跳动清晰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了一下,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。
裴砚舟没有躲,也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和困惑。
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在城郊一间临时租的房子里。你受了很重的伤,昨晚刚处理完伤口。”她语速放慢,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,“你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。你把我从一堆人手里带出来,抱我跑出去,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,但一直抓着我的手。”
他听着,眉头始终没松开,像是在努力消化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经历。
“你说过很多次我的名字。”她继续说,“在我睡着的时候,在你疼得快撑不住的时候。你叫我‘绾绾’,你说不要让我走。你还记得这个称呼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你不记得也没关系。”她笑了笑,嘴角扬起一点弧度,眼睛却没亮,“反正你现在活着,站在我面前,就够了。”
他看着她笑,却没有跟着放松,反而更困惑了。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啊。”她说得干脆,像是早就准备好答案,“不是因为你救过我,也不是因为你是谁。就是喜欢,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。
“可我不记得你喜欢我。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里没有质疑,只有真实的遗憾,“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记住就是了。”她俯身一点,离他更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,“我叫姜绾,是你老婆。我不漂亮,脾气差,写剧本时会熬夜骂人,吃火锅一定要蘸麻酱,生气了就摸耳垂——就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说着,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耳垂。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他盯着那个小动作看了两秒,忽然说:“你刚才……一直守着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醒的时候,你也在这?”
“从你被拖进屋就开始了。”她点头,“擦血、包扎、换药,全是我做的。你发烧说胡话,我也听见了。你说冷,我就给你加毯子;你说疼,我就握着你手。我没走,一次都没走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一点点变化,像是某种东西在暗处缓慢浮现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一个人?”他问。
“从来都不是。”她答得毫不犹豫。
他又沉默下来,这次不再是空茫,而是像在感受什么。片刻后,他抬起那只没被她压住的手,迟疑地伸向她的脸。
姜绾没躲。
指尖碰到她脸颊的瞬间,他忽然一顿,像是被什么击中。眉头猛地一跳,呼吸也乱了一瞬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低了些,“就是……觉得碰你的时候,脑子里不那么空了。”
她心头一震,却没表现出来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以后多碰碰就好了。”
他没接话,只是望着她,眼神复杂。有疑惑,有不安,也有一丝极淡的依赖。
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,楼下有住户开门倒垃圾,塑料袋窸窣作响。城市照常运转,而这个房间像被隔开了时间。
“你饿吗?”她问。
“不太确定。”
“那我给你煮点粥?”她起身,“你躺着别动,我去去就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时,听见他在后面叫她。
“姜绾。”
她回头。
他躺在那里,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右眼下的痣照得很清楚。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“那你别丢下我。”
她站在原地,手握着门把没动。
“我不丢下你。”她说,“就算你不记得我,我也不会走。你要是一直想不起来,那我就重新让你爱上我一遍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她,直到她关上门走出去。
厨房很小,锅是昨天买的二手货,烧水时会发出嗡鸣。她蹲在地上点火,手指还在抖。
她知道他不记得了。
但她也知道,他刚才伸手碰她脸的时候,眼神变了。
不是因为认出了她。
而是因为,身体还记得她。
火苗蹿上来,映在她眼里。她盯着那团光,低声说:“你不记得没关系。”
“我来替你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