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在郊区一条窄巷尽头停下时,天光已经彻底亮了。灰白色的晨雾浮在低空,裹着远处铁轨传来的震动。裴砚舟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但整个人已经歪向驾驶座内侧,头抵着车窗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姜绾推他肩膀,声音压得很低:“裴砚舟,醒一下,我们到了。”
没反应。
她解开安全带,绕到驾驶座外拉门。门开了条缝,冷风灌进来,他眼皮动了动,嘴唇微张,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,听不清是什么。她伸手探他额头,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汗。心跳隔着手腕脉搏传来,快而弱,像绷到极限的弦。
她咬牙,一手穿过他腋下,另一手托住大腿,用力把他从车里拖出来。他比她高二十多公分,体重沉得让她膝盖一软,但她没松手。一步,再一步,沿着墙根走到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。钥匙是他在便利店买药时塞进她口袋的,她抖着手翻出来,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。
门开后是一条狭长走廊,水泥地面上积着薄灰。她扶着他往里走,每踩一步都听见自己喘气声撞在墙上反弹回来。卧室在尽头,一张床,一床叠好的旧毛毯,靠墙还有个空衣柜。她把他放上床,人刚躺平,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,抓住了她的袖口。
“别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,又没了声。
她蹲下来,握住他那只手:“我在,你先躺着,我处理伤口。”
他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她不敢硬抽,只能由着他,另一只手去解他衬衫扣子。血早就干了,布料黏在皮肤上,揭开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撕裂痛。她动作放得极慢,一层层翻开,看到左肩那道深口子还在渗血,腹部的纱布被血浸透,边缘发黑。肋下的伤最重,包扎时只是草草压了块棉垫,现在完全移位了。
她重新打开急救包,用酒精棉擦边缘。液体碰到伤口的瞬间,他猛地一颤,喉间溢出一声闷哼。她停手,等他呼吸平稳才继续。纱布一层层覆上去,胶带固定,手一直在抖。贴到最后一条时,发现他体温低得吓人,指尖冰凉,连耳垂都是青的。
她起身把毛毯展开,盖到他胸口,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,叠起来垫在他脚下。做完这些,她坐回床边椅子,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。太冷了,像摸到一块埋在雪里的铁。
“你可一定要醒过来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要是敢在这时候睡过去,我以后写的每一个男主都让你死在第一集。”
他没睁眼,睫毛微微动了下。
她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搓了搓,又用拇指按他掌心虎口的位置。小时候发烧,母亲就这么给她活血。她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总得做点什么。
屋外传来环卫车清运垃圾的声音,接着是早班公交报站。城市醒了,可这间屋子像被隔开了一层膜,安静得能听见他鼻息间断断续续的杂音。她盯着他脸看,从眉骨到鼻梁,再到唇上那道结痂的裂口。血已经止住了,可脸色还是越来越白,嘴唇泛着淡紫。
她忽然俯身,手掌贴上他脖颈动脉。跳得很快,但每一次搏动都像要断掉。她不敢松手,一直按着,直到感觉那跳动稍微稳了些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你说过从十年前开始,命就不属于你自己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可你有没有问过我?我的命呢?是不是也早就交给你了?”
他没回应。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忽然想起昨夜他抱着她冲出仓库的样子。那么重的伤,还能把她抱起来跑。那时候他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死死箍住她腰,像怕她会消失。
现在轮到她了。
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整个身体靠过去,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。闭了会儿眼,又强迫自己睁开。不能睡,她得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真死了,”她嗓音发涩,“我就把你写成一个懦夫。写你明明爱我,却非要用契约骗我进门,写你最后死在反派手里,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。”
他手指忽然动了下。
她立刻抬头,盯着他脸。他仍闭着眼,但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一点气音。
“绾……绾……”
她愣住。
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别离开……”
她眼眶一下子热了,忙仰头把那股酸意压回去。再低头时,声音已经稳住:“我不离开,我就在这。”
他没再说话,但手指慢慢收拢,反过来握住了她。力道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她没动,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轻轻抚他脸颊。皮肤还是冷的,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呼吸,在维持着某种意识的连接。她开始低声说话,没什么逻辑,只是随便讲些事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衬衫第三颗扣子掉了,就昨晚那场打斗的时候。我还捡起来了,现在在我裤兜里。你要不要以后补上?”
他没应。
“你那个便利店买的创可贴,印着小熊图案。我以为你会嫌弃这种东西,结果你还用了。真奇怪,你什么都讲究,偏偏在这种小事上不挑。”
她顿了顿,看他依旧闭眼,呼吸略略深了些。
“你救过我两次。第一次是十年前,器材室那晚。第二次是昨天。我不知道第三次会不会有,但如果你敢不在了,我也没法再写下去了。剧本里没有你,我一个字都编不出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里那种沉到底的疲惫。她把头靠在床沿,手仍被他握着,另一只手无意识摸了摸耳垂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你要是再不醒,我就报警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说真的。我不在乎什么裴氏、什么资本、什么麻烦。大不了一起进去。反正你进去了也有人伺候你,我进去了……大概也就天天写申诉书吧。”
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
她没看清,也不敢确定,但心口忽然松了点。她抬手轻轻碰他耳垂,那里有一粒小小的痣,颜色很淡。她以前从没注意过。
“你冷吗?”她问,“我给你再加条毯子。”
她起身去翻柜子,找出另一床薄被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回来时,他手还维持着伸出来的姿势,像是在等她。她重新握住,这次把两只手都包进自己掌心,用力呵了口气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她说,“一次都不会。”
屋外阳光渐渐爬过窗台,照进来一小片。落在他染血的袖口上,那块暗红在光线下变得透明,像晒干的枫叶。她看着那片光一点点移动,从袖口移到手背,再爬上他苍白的脸。
他始终没睁眼,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些,体温也回升了一点。她知道他还活着,正挣扎着留在这个世界上。
她低头,把脸贴在他手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
再抬头时,声音很轻:“你说别离开,我听见了。”
他手指微微蜷了下,像是回应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紧紧握着他,一动不动地守着。窗外车流渐密,楼上有住户开始走动,水龙头哗哗响。生活照常运转,而这里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听见回音。
她盯着他脸,看着他睫毛在光下投出细影,看着他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开合。她知道他听得到她,哪怕意识模糊,也能感知到她的存在。
这就够了。
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。
椅子硌得腰疼,她没换姿势。手被他握得发麻,她也没抽。只要他还握着,她就不会松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最后说了一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要是敢丢下我,我就追到地狱里骂你八百遍。”
他没睁眼,但呼吸轻轻拂过她手背,像一声叹息。
阳光照满整张床,他仍闭着眼,她仍坐在旁边,手与手交叠,谁都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