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那张泛黄的纸,打着旋落在裴砚舟脚边。他没低头看,目光仍锁在林薇手上那把刀上。姜绾脖子上的血痕已经凝了一层暗红,她的眼眶发红,却死死睁着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他知道她在等他动。
他也知道,只要他一动,林薇就会划下去。
可他不能不动。
他缓缓抬起脚,踩住那张纸,鞋底碾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林薇眼神微闪,刀尖稍稍抬离姜绾的皮肤。就在这一瞬,裴砚舟猛地侧身扑向左侧倒塌的铁架,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。锈蚀的金属杆被他抄起,顺势横扫,正中从阴影处窜出的一名男子膝窝。那人闷哼一声跪地,手里的钢管脱手飞出。
“你果然带了人。”裴砚舟声音低哑,握紧铁杆站定,背脊绷直,“藏得真好。”
林薇冷笑:“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,一个人站在你面前,任你拒绝?”
她右手一挥,第二名手下从后方突袭,刀光划破空气。裴砚舟转身格挡不及,左肩传来火辣辣的痛感,血瞬间浸透衬衫。温热的液体溅到姜绾脸上,她猛地挣扎起来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“别动!”裴砚舟低喝,目光却没离开敌人。他反手将铁杆砸向对方头侧,那人偏头躲过,却被他一脚踹中腹部,撞向角落的油桶。金属撞击声轰然炸响,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。
林薇咬牙,亲自持刀上前。她不再说话,只是一步步逼近。裴砚舟喘息加重,左肩伤口不断渗血,手臂开始发沉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脚步缓慢后退,直到背抵残墙。
“砚舟……”林薇轻声说,“放下吧。你救不了她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上前,刀锋直刺。裴砚舟侧身闪避,腹侧仍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腰线流下。他闷哼一声,单膝微屈,却仍稳住身形。第三名手下绕到他身后,试图擒拿。裴砚舟猛然转身,用肘击砸中对方喉结,那人捂颈倒地,抽搐几下再没动静。
林薇瞳孔收缩,举刀冲来。这一次,她是奔着致命去的。
裴砚舟没有退路。他迎上去,在刀锋刺入肋下的瞬间,整个人向前猛扑,用身体撞翻控制姜绾的绑匪。麻绳松动,他伸手撕开她手腕上的结,动作粗暴却精准。姜绾跌倒在地,嘴上的胶带已被她自己用牙齿一点点撕开,嘴角裂口更深,血混着唾液滴在地面。
“走。”裴砚舟咬牙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姜绾摇头,爬起来拽住他胳膊:“你不行!你撑不住!”
他甩开她的手,背靠断墙站直,右手拾起掉落的匕首,指向林薇:“我说了,不会丢下你。”
林薇疯了似的笑出声,举起打火机,火苗“啪”地燃起。仓库角落堆着几个旧汽油桶,盖子半开,气味刺鼻。她一步步走向油桶,眼神决绝:“那就一起死。你不是爱她吗?我让你亲眼看着她烧成灰!”
裴砚舟盯着那团火苗,忽然笑了下。他动了,不是冲向林薇,而是踉跄几步,抄起脚边一块断裂的铁板,狠狠砸向最近的油桶。油桶翻倒,汽油泼洒一地,火苗刚沾上便“轰”地蔓延开来,火焰贴地窜出,逼得林薇后退。
姜绾趁机抓起地上一块碎玻璃,用尽力气掷向林薇持火的手。玻璃划过她手背,火机脱手飞出,掉进水洼熄灭。林薇尖叫一声,怒视姜绾,正要扑上来,头顶一块松动的水泥块突然坠落,正中肩头。她惨叫倒地,额头磕在铁角上,鲜血涌出,昏死过去。
火势仍在蔓延,浓烟升腾。裴砚舟呼吸一滞,膝盖晃了下,差点跪倒。他撑住墙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——左肩深可见骨,腹部那道长而窄,血已浸透半边衬衫,肋下的最深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在里面搅动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姜绾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姜绾点头,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,扶住他胳膊:“我扶你。”
“不。”他甩开她,弯腰一把将她抱起。动作太急,牵动伤口,冷汗瞬间冒遍全身。他咬牙撑住,大步朝侧窗走去。玻璃早已破碎,只剩几根尖锐的残片挂在框上。他侧身挤过,脚下踩到碎渣,滑了一下,单膝跪地,又硬生生撑了起来。
晨光微亮,天边泛白。百米外,他的车还停在原地,引擎未熄,车灯亮着。
他抱着姜绾走到车边,打开副驾门,小心翼翼放她进去。她立刻抓住安全带扣上,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样?上车!”
裴砚舟没应,绕到驾驶座,拉开门坐进去。手搭上方向盘时抖得厉害,他深吸一口气,发动引擎。车子缓缓驶出工业区,轮胎压过坑洼路面,每一次颠簸都让他额角青筋跳动。
后视镜里,仓库火光渐小,浓烟滚滚。没人追出来。
姜绾扭头看他,声音发颤:“你得去医院。”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他嗓音低哑,手指紧握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“你失血太多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不能停。”
她沉默几秒,忽然伸手按住他腹部伤口,用力压住渗血的布料。他身体一僵,没躲。
“你要是死了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以后写的所有剧本,都会让你死得更难看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没说话。
车子驶上主路,城市渐渐苏醒。街灯次第熄灭,早班公交缓缓启动。他开着车,速度不快,但始终没停下。后座空荡,前排两人浑身是血,一个强撑清醒,一个死死盯着对方的脸。
姜绾的手一直没松开。她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白,呼吸越来越浅,终于忍不住喊:“裴砚舟!看着我!别闭眼!”
他眼皮动了动,抬起眼看向她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踩下油门,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,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。他解开安全带,动作迟缓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他推开车门,站起身,双腿晃了下,扶住车顶才没倒下。
“你去哪儿?”姜绾惊问。
“买点东西。”他说,“止血贴、纱布、酒精……你还记得药店怎么走吗?”
她愣住:“你现在要去处理伤口?在这种地方?”
“医院太显眼。”他靠着车门,喘了口气,“先撑住,等找到安全屋再说。”
她说不出话,只能看着他拖着沉重步伐走进便利店。门铃叮咚响起,店员抬头看了眼,吓得差点喊出声。他摘下墨镜,露出满脸血污和苍白如纸的脸,低声说:“医药箱,最快的。”
店员颤抖着递来一个急救包。他付了钱,转身走出门,脚步比进来时更慢。姜绾下车迎上去,接过药包,扶着他回到车上。
她打开包装,拿出纱布和消毒棉,手抖得厉害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眼忍痛,任她动作。当酒精触到伤口时,他肌肉猛地一缩,却没有叫出声。
姜绾咬着唇,一层层替他包扎。肩膀那道最难处理,她不得不靠近,一手撑住他后背,一手缠绷带。她的发丝垂下来,扫过他脖颈,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。
他忽然睁开眼,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她没抬头,只加快手上的动作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哽着说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,轻轻碰了下她眼角。指尖沾了点湿意,收回时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车子重新启动,驶向未知的方向。天空由灰转亮,第一缕阳光照进车窗,落在他染血的袖口上。姜绾看着那片暗红在光下变得透明,像干涸的枫叶。
她终于开口:“你说过,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开始,你的命就不属于你自己了。”
他握紧方向盘,没应。
“那我的呢?”她声音很轻,“是不是也早就交给你了?”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深,像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。然后他转回头,继续开车。
车轮碾过清晨的街道,留下两道模糊的血迹印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