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利店的玻璃映出两人狼狈的模样。姜绾的卫衣被树枝勾破一道口子,发髻松散,铅笔斜插在脑后,几缕长发垂落颈侧。裴砚舟领带歪斜,额角沁着汗,呼吸还未平复。他们站在人行道边缘,身后车流重新流动,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斑马线前,车窗深色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裴砚舟的手还搭在她肩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辆车。姜绾也没动,手指悄悄摸了摸耳垂,指尖微凉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声音低哑,不像平时那样冷,而是带着一种绷紧的急迫。他拉着她转身,脚步加快,朝主路另一头走去。街边店铺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,黄昏压下来,风卷着塑料袋从脚边滚过。
他们拐进一条窄巷,想抄近路回车停的地方。巷子不长,堆着些杂物箱,尽头是条小马路,路灯昏黄。
就在他们走到巷中时,一个穿快递制服的男人迎面走来,手里拎着个包裹,低头看了眼单子,抬头问:“姜小姐?有你的件。”
姜绾脚步一顿。
裴砚舟立刻挡在她前面,目光扫过那人胸牌——没有编号,制服肩线不对,袖口磨损得也不像常穿的。
“不是我。”姜绾说,声音不大。
那人笑了笑,往前一步:“写着你名字,卫衣、牛仔裤,黑框眼镜,错不了。”
裴砚舟右手已滑进西装内袋。
下一秒,那人猛地扑上来,左手甩出一块湿毛巾直捂姜绾口鼻。姜绾本能挣扎,手抓向空气,指甲划过裴砚舟手臂。裴砚舟反应极快,一脚踹中对方膝盖,同时将她往身后拉。但那人早有准备,身后阴影里又窜出一人,从背后锁住裴砚舟双臂。
姜绾眼前发黑,肺部像被压住,想喊却发不出声。她看见裴砚舟挣脱束缚扑向她,可第三个人从侧面冲出,一记重击砸在他后颈。他踉跄跪地,眼神仍死死盯着她。
她被人拖进巷子深处一辆面包车,车门“砰”地关上。最后的画面是裴砚舟爬起来追来的身影,还有掉在地上的那支铅笔。
车启动,驶离。
裴砚舟跌撞着站起来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没管,掏出手机拨通追踪器信号源——那是他亲手给她别在卫衣内衬的夹层芯片,防水防干扰,只有他知道频率。
屏幕跳出血红坐标:城东老工业区,废弃机械厂三号仓库。
他翻身上车,引擎轰鸣,轮胎擦着墙根甩出火花。导航显示三十公里,正常行驶四十分钟。他踩下油门到底,闯过三个红灯,在工地围挡间抄近道,方向盘打得生猛,车身几次蹭到水泥墩。
车内寂静。他咬紧牙关,指节因握方向盘太紧而泛白,右眼下的朱砂痣随呼吸微微抽动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绾绾,等我。
不能出事。
绝对不能。
---
仓库内部空旷,顶棚漏光,几束夕阳斜劈下来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。铁架倒塌了一半,地面散落着锈蚀的零件和碎玻璃。角落里摆着一张老旧铁椅,姜绾被绑在上面,双手反绑在椅背,麻绳勒进手腕。嘴上贴着宽胶带,嘴角擦伤渗血。卫衣更破了,左肩布料撕开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。
她头昏沉,药效还没完全退。但她强迫自己睁眼,盯住前方。
林薇站在两米外,背对着门,一身白裙沾了灰,裙摆裂了道口子。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刀身不长,刃口闪着冷光。她正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刀锋,一下,又一下,像在试手感。
听到动静,她回头看了眼门口。
片刻后,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,铁皮发出刺耳的呻吟。风灌进来,吹动她的长发。
裴砚舟站在门口,胸口剧烈起伏,外套皱乱,额角有道擦伤,血迹干了。他的视线瞬间扫过整个空间,最终落在姜绾身上。
她猛地抬头,眼睛睁大,瞳孔收缩。她想喊他的名字,可胶带封着嘴,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。
他看见她嘴角的血,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痕,看见她眼里强撑的镇定和藏不住的惊惧。
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
他一步跨进来,声音撕裂般吼出:“放开她!”
林薇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惊慌,反而浮起一丝笑。她不动,只是将匕首轻轻一转,刀尖抵上姜绾脖侧的皮肤。姜绾身体一僵,喉头滚动,没躲。
“想救她?”林薇开口,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点温柔,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裴砚舟脚步顿住,没再上前。
他盯着林薇,眼神像要把她剜穿。呼吸沉重,拳头紧握,指节咔咔作响。他全身肌肉绷紧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随时会扑上去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嗓音沙哑。
林薇没答。她只是微微侧身,让自己完全挡在姜绾和裴砚舟之间,左手仍控制着刀的位置,右手缓缓抬起,用刀背轻抚姜绾的脸颊。动作轻柔,像在疼惜一件易碎品。
姜绾猛地偏头躲开,眼中闪过怒意。
林薇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你看,她还是这么倔。从小就这样,明明怕得要死,还要装硬气。大学时被孤立,她不说;被教授打压,她不说;连你失忆醒来,她都不敢哭出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裴砚舟:“可你呢?你记得吗?你当年为什么去器材室找她?因为你听见她在哭。隔着门板,你听见了。你踹开门,把她抱出来的时候,她浑身发抖,像只淋湿的小猫。”
裴砚舟没动,眼神未变。
“可你后来忘了。”林薇轻声说,“你失忆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可我记得。我看着你抱着她去医院,我看着你守在病房外三天三夜。我就在想——凭什么?我陪你走过最黑的日子,我替你挡过媒体的枪口,我为你毁掉自己的事业,可你眼里从来只有她。”
她声音渐冷:“所以这一次,我要你亲眼看着。看着她在我手里一点点崩溃,看着你求我,看着你跪下来——就像当年你父亲没为你做的那样。”
裴砚舟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不疯。”林薇摇头,笑容加深,“我只是不想再当影子了。我要你记住这一刻——是你选择救她,还是选择救你自己。”
她说完,刀尖稍稍下压,姜绾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浅痕,渗出血珠。
姜绾瞪大眼,没叫,只是狠狠咬住胶带。
裴砚舟瞳孔骤缩,猛地向前一步:“住手!”
“再靠近,”林薇抬眼,冷冷看着他,“我就划下去。”
他停下。
空气凝固。
仓库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夕阳西沉,光线变暗,刀刃上的反光也弱了,但那抹寒意仍在。
姜绾努力转动眼球,看向裴砚舟。她看见他站得笔直,可肩膀在抖。她想摇头,想让他别管自己,可她动不了。她只能用眼神传递——别冲动。
裴砚舟读懂了。
他慢慢抬起手,掌心朝外,示意自己不会动。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薇,像在计算距离,计算角度,计算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林薇察觉到了,轻笑一声:“别想救人。这里没信号,门已焊死,外面没人。就算你现在冲过来,我也能在你碰到我之前割断她的动脉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换了个语气,近乎哀求:“砚舟,只要你承认,你心里其实也有我,我就放她走。一句话,就够了。”
裴砚舟沉默。
一秒,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:“没有。”
林薇脸上的笑僵住。
“从来没有。”他继续说,目光未移,“你不是她,也不是替代品。你永远不可能是。”
林薇的手抖了一下。
刀尖在姜绾脖子上划出更深的口子,血流下来,顺着颈侧滑进衣领。
姜绾疼得闭了下眼,又强行睁开。
裴砚舟喉咙滚动,声音压得更低:“放开她。你要恨,冲我来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做错。”
“她做错了!”林薇突然尖叫,“她存在就是错!她活着,你就永远不会看我一眼!”
她喘着气,眼泪涌出来,可表情仍是扭曲的笑:“所以今天,我一定要你选。选她,就得看着她死在我面前。选我……你就得亲手杀了她。”
她说完,把刀交到左手,右手缓缓扯开自己左腕的袖口。那里有一道旧疤,横贯皮肤。
“还记得这个吗?”她问,“你喝醉那天,我用碎玻璃划的。我说,如果你死了,我就跟着死。你说我疯,可你还是抱我去医院。那时候你抱着我,嘴里喊的却是她的名字。”
裴砚舟脸色发白。
“现在,换你了。”林薇举起刀,刀尖对准姜绾心口,“你来决定,谁活。”
姜绾剧烈摇头,泪水终于滚落。
裴砚舟站在原地,像被钉住。
仓库陷入死寂。
远处传来乌鸦叫声,一声,又一声。
林薇嘴角扬起,等着他崩溃,等着他求饶。
可就在这时,裴砚舟动了。
他没冲上来,也没跪下。
他只是缓缓摘下领带,解开西装扣子,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。然后他一步步走近,脚步稳定,眼神如铁。
“你要答案?”他说,“我给你。”
他走到距她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直视林薇:“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。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开始,我的命就不属于我自己了。它在她手里。”
林薇冷笑:“所以你打算替她死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声音平静,“我是来让你明白——你手上这把刀,杀不死她。因为只要我还站着,就不会让你碰她一根头发。”
他说完,抬起右手,缓缓指向林薇。
“放下刀。否则,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林薇怔住。
姜绾睁大眼,泪珠挂在睫毛上。
风从破窗吹入,卷起地上一张泛黄的纸,打着旋,落在裴砚舟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