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十字路口的红灯还亮着,车流在斑马线前排成一列。裴砚舟仍握着姜绾的手腕,掌心发烫,指节绷得发白。她没挣脱,也没说话,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前站了半步,长发被风卷起,铅笔松了,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,痒。
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耳垂。
不是因为紧张——至少她以为不是。可指尖触到皮肤时,才发现自己呼吸变浅了。她没看裴砚舟,目光扫过右侧那辆黑色轿车。车窗深色,照不出人脸,但刚才停下的位置太准,像是算好了他们过街的时间。
绿灯还没亮。
她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三个工人模样的男人站在施工围挡外,穿着统一的黑色工装外套,袖口都翻出一圈灰布条。他们没抽烟,也没说话,只是并排站着,视线齐刷刷地朝这边落过来。
左边巷口走出两个人,一个低头看手机,另一个假装系鞋带,动作却慢得不像真在做事。右边那辆厢式货车缓缓靠边,司机没下车,车门却微微拉开一条缝。
姜绾的手突然攥紧了。
她不是猛地抓,而是手指一根根收拢,像要把什么从空气里抠出来。裴砚舟察觉到异样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心里慌慌的。”
他没问为什么。
他知道她不会无端说这话。上一次她说“心里慌”,是在医院走廊,三分钟后保安冲出来拦住他们,说记者混进来了。再上一次,是签合同那天,她刚说完,裴明远的助理就推门进来,说“董事长想见您”。
这一次,她连理由都说不出来。
“别回头。”裴砚舟低声说,声音沉得像压过地面的车轮,“往前走。”
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,把姜绾往内侧带了些,让她背对巷口和货车的方向。他自己转向外围,肩膀微沉,像是随时能撞开什么东西。他的手终于松开她的手腕,转而握住她的手,五指交扣,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倍。
绿灯亮了。
人群开始移动。姜绾跟着他迈出第一步,第二步。她脚步有点飘,像是踩在软地上。她强迫自己盯着前方,可余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四周扫——那三个工人没有动,直到他们走到斑马线中间,才突然横移一步,堵住了前端出口。左侧两人加快脚步,一前一后逼近;右侧货车的门又开了些,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
七个人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
裴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。姜绾几乎小跑才能跟上。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,一下比一下狠。她想开口问是不是该报警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如果这些人真是冲着他们来的,电话早就被监听了。她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,指尖碰到金属外壳的瞬间,又缩了回来。
不能掏。
一掏就是信号,就是暴露位置。
她只能死死抓住裴砚舟的手。他的掌心全是汗,但她没松。她甚至用拇指蹭了蹭他虎口的老茧,那是拍戏时常年握刀留下的,现在成了她唯一能确认“他还在这里”的东西。
前方施工围挡绕成U形,原本直通地铁口的路被封死了。他们必须左转进窄巷,或者右转穿过停车场。可左边巷子太深,尽头黑乎乎的,连路灯都没有;右边停车场空旷,但那辆厢式货车正缓缓倒车,车尾对着他们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裴砚舟选择了右边。
他拉着她快步走向停车场边缘,那里有辆共享单车停着,后面是一排绿化带。只要穿过这片空地,就能接到主路,那边人多,监控也密。他脚步越来越快,姜绾差点被地砖缝绊倒,膝盖撞了一下,疼得吸了口气,却硬撑着没出声。
就在这时,左侧巷口的人突然提速。
右侧货车“砰”地关上门,引擎轰响。
前方两个工人分开站位,形成夹角。
他们被包圆了。
姜绾瞳孔猛地一缩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我槽,真的来了!”
她不是尖叫,也不是哭喊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——就像剧本写到一半,反派突然跳出来念台词,明明不合理,却真实发生了。
裴砚舟没回应。
他猛地转身,整个人横在她面前,双臂微张,将她完全挡在身后。他的背宽阔,西装挺括,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。他没去看那些人,只是盯着前方最中间的那个男人,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皮。
风吹起他的领带,最上面那颗扣子依旧系得严实。他右手悄然滑进西装内袋,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——是防狼喷雾,还是别的?他自己知道。
姜绾站在他背后,双手本能地抓住他外套下摆。她的指甲掐进布料里,指节泛白。她不敢抬头,可余光还是扫到了——左边两人已站定,距离不到五米;右边货车熄了火,门没开,但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停了;前方三人呈扇形展开,中间那个抬手做了个手势,像是在等什么指令。
没人说话。
没人动手。
可空气已经凝固了。
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她想提醒裴砚舟注意背后,可她不敢开口——怕一出声,这些人就会扑上来。她只能死死贴着他,感受他后背的温度和肌肉的紧绷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脊椎的起伏,轻微,却有力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。
他睡着时,手会无意识搭在她手腕上,像是怕她消失。那时候她笑他 paranoid,他说:“我不是怕你走,是怕有人把你带走。”
她当时没当真。
现在她信了。
她把脸贴在他外套上,布料沾了点汗味,混合着他惯用的雪松香水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视线落在前方那人脚上——黑色作战靴,鞋带系法特殊,交叉三圈后打结。她在某部军事题材剧本里见过这种绑法,说是防止剧烈运动时松脱。
这不是普通人。
也不是临时起意。
他们是冲着带走人来的。
她咬住下唇,尝到一丝铁锈味。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派的,也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,只要裴砚舟还在前面站着,她就不能倒。
她抬起手,轻轻拍了他后腰一下。
不是求救,是提醒:我在。
他没回头,但肩膀微微动了下,像是回应。
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,有人在笑,有小孩跑过斑马线。城市依旧喧嚣,可他们脚下这块地,像是被切出去了一样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前方那人终于动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示意左右合围。
裴砚舟的指节在内袋里收紧。
姜绾屏住呼吸。
就在这时,一辆快递三轮车从主路拐进来,司机大声吆喝:“让一让!送件!”车头直冲包围圈而来,速度不减。那几人被迫散开闪避,阵型裂开一道口子。
裴砚舟抓住这瞬息机会,猛地拽着姜绾向右后方退去,一脚踩上绿化带的矮墙,另一只手护住她脑袋,防止撞到树枝。他们退到一棵梧桐树后,树干粗壮,暂时遮住了视线。
“别出声。”他低语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姜绾点头,手仍抓着他衣角。
他掏出手机,快速按了几下,锁屏,塞回口袋。他知道信号可能被干扰,但他必须试。他抬头看了眼周围——停车场出口三十米,主路人流密集,只要再撑十秒,就能冲进去。
可那七人已经重新集结。
他们没追,只是缓缓推进,像围猎。
裴砚舟盯着最前面那个男人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空气:“你们要的是我,放她走。”
那人没答,只是抬手,做了个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姜绾猛地摇头:“别听他的!一起走!”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牺牲自己换她安全。可她不怕被绑,她怕的是他又一个人扛下所有,像十年前那样,像上一次失忆那样,像每次受伤都不告诉她那样。
她不想再醒来时,只看到空床和一张字条。
她用力抓住他胳膊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:“说好了一起查到底,你敢扔下我,我就写剧本黑你一辈子。”
他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挣扎,有疼,有藏不住的惧。他想让她安全,可他也怕失去她。
他最终没再说话,只是把她往身后又拉了半步,自己往前踏出一寸。
风卷起落叶,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。
七人呈半圆逼近,脚步一致,落地无声。
姜绾的呼吸卡在喉咙里。
她看见前方那人右手伸进外套,动作缓慢,像是在拿什么。
裴砚舟的指节已扣住内袋里的东西,全身肌肉绷紧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。
她死死盯着那人的手,等着它掏出来——枪?刀?绳索?
就在这时,一辆出租车突然从主路冲上人行道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,车头直指包围圈中央。司机探出头大吼:“干什么呢!报警了啊!”
人群骚动。
那七人动作一顿,交换眼神。
裴砚舟抓住机会,一把搂住姜绾腰,将她整个抱起,转身就往主路冲。她的卫衣下摆被树枝勾住,撕开一道口子,她顾不上,只能死死抱住他脖子。
他们冲出绿化带,踏上人行道。
身后脚步声追来。
裴砚舟脚步未停,抱着她一路狂奔。她的发甩在他肩上,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后。她听见他喘得厉害,像是肺要炸开,可他没放慢。
主路就在眼前。
人潮汹涌。
他们冲进人群,混入步行的上班族、逛街的情侣、推婴儿车的母亲之中。
裴砚舟终于停下,将她放下,双手扶着她肩膀,喘着气问:“没事吧?”
她摇头,嘴唇发抖,却挤出一句话:“下次……别抱,太丢人了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,玻璃映出两人狼狈的模样——她头发散乱,卫衣破了;他领带歪了,额角冒汗。身后街道恢复平静,那辆出租车不知去向,七人消失无踪。
可他们都知道——这还没完。
姜绾抬手,把铅笔重新插进发髻,动作很稳。
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,轻声说:“他们还会来的,对吧?”
裴砚舟没答。
他只是伸手,将她耳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尖 linger 了一瞬。
远处红灯再次亮起,车流停下。
一辆黑色轿车静静驶近,停在斑马线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