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顶天窗外扫过的强光只是一瞬,是路边高架桥上一辆货车驶过时打的远光灯。出租车平稳地驶出支路,汇入主干道车流。姜绾松了口气,手还搭在安全带上没松开。
裴砚舟把遮阳板推了上去,侧脸映着流动的街灯光影,一明一暗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给她。
她接过,展开。
不是打印字,是手写的:【明早十点,凯悦大堂咖啡区等你。林薇】。
字迹工整,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,像某种无声的挑衅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眼,“你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昨晚论坛签到台。”他声音低,“她让人塞进我外套口袋。”
姜绾皱眉:“那你之前给我的那张打印纸——”
“我写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看看你的反应。”
她猛地转头看他,“你试探我?”
“我在确认你有没有被盯上。”他目光直视前方,“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你要去,那张纸条就是饵。你若犹豫、追问,就说明你身边有漏。”
她手指收紧,纸条边缘硌进掌心。
“所以你现在信了?”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他说,“但你是例外。”
她喉咙动了动,没接这话。把两张纸条并排看了会儿,问:“她为什么约我?明明是你和她有过节。”
“因为她知道,要动你,比动我更快。”
车内短暂沉默。红灯亮起,车子停下。窗外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,霓虹灯管闪了一下。
“我不去。”她说。
裴砚舟侧目。
“我去。”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卫衣胸前口袋,“而且我要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语气立刻沉下来,“她是冲你来的,你露面就是往陷阱里跳。”
“那你就一个人去?”她冷笑,“她约的是我,你去干嘛?当保镖?还是怕我看穿她什么?”
“姜绾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这不是吵架的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盯着他,“但我是你老婆。合同上写得清楚,同进共退。你要是敢把我关在外面,我现在就把契约拍照发微博。”
他眯起眼,“你威胁我?”
“我履行义务。”她扬起下巴,“再说了,真有危险,我也得护着你。你这人,看着凶,其实最容易被人算计。”
他没笑,可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。
绿灯亮。车子启动。
“你跟去,只会打乱节奏。”他说,“她在等你单独出现,好放话。”
“那就让她等个空。”姜绾靠向座椅,“我们一块去,一块听。你说不说话都行,我在就行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她坦然,“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事,最后又像上次那样,自己往枪口上撞。”
他没再反驳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停住。
第二天九点四十分,两人抵达凯悦酒店。姜绾换了件米色风衣,长发用铅笔随意绾起,脸上没化妆。裴砚舟一身深灰西装,领带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,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指节始终绷着。
大堂宽敞明亮,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。咖啡区设在靠窗位置,几组沙发围成半开放空间。服务生穿着统一制服来回走动,客人三三两两坐着,低声交谈。
他们还没走近,就看见林薇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最里侧的单人沙发上,背对阳光,整个人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穿一件白色连衣裙,袖口滚着蕾丝边。右手搭在膝上,指尖正一下下轻点左手手背,节奏稳定得不像闲来动作。
桌上只有一杯水,玻璃杯壁凝着水珠,没吸管,没柠檬片,也没点单小票。
姜绾脚步慢了一拍。
裴砚舟察觉,偏头看她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下耳垂——紧张时的小动作,他早就认得。
他们走到桌前站定。林薇缓缓抬头,目光先落在裴砚舟脸上,停留两秒,然后转向姜绾。
嘴角慢慢扬起。
不是笑,是肌肉牵动形成的弧度。眼睛没动,眼神静得像井水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对姜绾说,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句台词。
“嗯。”姜绾应了,拉开对面双人沙发的椅子坐下。裴砚舟站在她身后,没坐。
“他不坐?”林薇问。
“他站着也行。”姜绾说,“反正你也不是请他来的。”
林薇轻笑一声,指尖移到右耳,轻轻抚过那枚蓝宝石耳钉。动作缓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原位。
“你们怀疑我设局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,“可你们已经来了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要来。”姜绾说,“你不约,我们也会找你。”
“哦?”林薇眉毛微挑,“找我做什么?”
“问几件事。”姜绾身体微微前倾,“比如,你怎么知道我妈的事?那些照片,是谁给你的?”
林薇没答。目光越过她,看向仍站着的裴砚舟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她说。
裴砚舟没动,也没开口。
“以前你从不让人站你后面。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,倒肯让她挡在前面了。”
姜绾后背一紧。
裴砚舟终于开口:“你想说什么,直说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林薇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姜绾,“你知道吗?昨天论坛开始前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”
她顿了顿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放下时,杯底碰触桌面,发出轻微“嗒”一声。
“对方说,如果你不来,我就把东西公开。”她看着姜绾,“但他们搞错了。我不是拿来威胁人的工具。”
姜绾盯着她:“所以你是来帮忙的?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——”林薇声音更低了些,“有些门,开了就关不上。有些真相,看到的人,活不长。”
空气骤然沉下去。
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,原本要往这边走,却在半途拐了个弯,去了另一组座位。邻座一对情侣不知何时已起身离开,留下未喝完的咖啡和翻开的杂志。
姜绾环顾四周,发现最近的一桌也空了。整个咖啡区,只剩他们这一角还有人坐着。
像是被无形的线划出了边界。
她压低声音: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裴砚舟微微颔首,仍站着,肩膀线条绷紧。
“你特意选这儿。”姜绾盯着林薇,“光线、位置、人流,都是你安排的。你在等我们进来,然后——切断退路。”
林薇没否认。她只是再次抬起手,指尖缓缓滑过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,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。
“你们以为在查过去。”她说,“可你们每走一步,都在走进别人的计划里。”
“谁的计划?”姜绾问。
林薇没答。她只是缓缓勾起嘴角,笑容终于成型——尖锐、冰冷,像刀锋出鞘。
她看着姜绾,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人。
“你根本不明白。”她说,“你手里攥着的,从来不是线索。是你自己的葬礼请柬。”
姜绾呼吸一滞。
裴砚舟往前半步,站到她身侧,不再沉默。
“说完了吗?”他问。
林薇的目光终于移到他脸上。两人对视数秒。她眼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。
“我没想伤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可你要查下去,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“旧情?”裴砚舟冷笑,“你跟我,什么时候有过情?”
林薇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被刺中。
但她很快稳住,重新扬起那抹笑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你会知道,我今天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她慢慢站起身,白裙下摆轻轻晃动。
“别再往前走了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次提醒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步伐不快,没回头,穿过大堂,走向电梯间。背影笔直,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。
姜绾没动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。
“她在恐吓。”她说。
“不。”裴砚舟盯着那片空地,“她在预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怕的不是我们。”他声音低,“是背后的人。”
姜绾抬头看他,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待着。”他说,“别动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大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,目光扫视全场,直奔前台。其中一个拿出证件,与工作人员低声交谈。
姜绾立刻压低身子,“是警察?”
裴砚舟眯眼看了几秒,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裴氏安保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他们来清场了。”
姜绾心头一沉。
两人依旧坐着,没动。咖啡区其他座位仍空着,服务生绕道而行,没人靠近。
裴砚舟的手慢慢伸进口袋,握住了什么。
姜绾悄悄伸手,覆在他手背上。
他没躲。
十点零七分。
阳光斜照进大堂,落在空荡的桌面上。水杯里的水已不再凝结水珠,变得温吞。那枚蓝宝石耳钉留下的指纹,在玻璃杯沿泛着微光。
他们仍坐在原位,面对面,手叠着手,像一对等待宣判的囚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