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跳出【数据恢复完成 93%】的提示时,姜绾正把最后一行通话异常号码抄进笔记本。她合上本子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间废弃仓库里仅存的安静。笔盖拧紧,放进卫衣口袋,她抬头看裴砚舟。
他已经在拆硬盘。手指利落,没多话,一块接一块从主机里取出,塞进内衬防磁袋。电源切断后,风扇停转,屋里只剩两人呼吸声和金属外壳碰撞的微响。
“手机关了。”他说,顺手将自己那台黑屏的设备扔进背包。
姜绾摸出自己的手机,信号格空着,电量却还剩三成。她长按电源键,屏幕暗下去。包拉链合上的瞬间,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仓库。铁门被重新锁上,挂锁晃了半圈,垂落不动。外头夜风比白天更冷,吹得墙边一堆废纸卷成团滚过水泥地。裴砚舟走在前头,肩线绷直,目光扫过巷口停着的几辆旧车,脚步没停。
拐上主路后,路灯稀疏,间隔很长。一段亮,一段黑。他们走的是最近的小道,穿过老工业区边缘,再搭两站公交就能到租住的公寓楼。这条路白天都少有人走,夜里更是连商铺招牌都不亮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,红绿灯坏了,黄灯一直闪。
姜绾忽然放慢脚步。
一辆黑色轿车从右侧岔道滑出来,车速不快,灯光也没打远光,只是稳稳地跟在他们后方二十米左右的位置。它没有超车,也没停下,就那样贴着路边缓行,像在等什么信号。
她没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耳垂。
又过一个弯道,他们故意往左拐进一条窄巷。地面坑洼,路灯全灭。走了五十米,前方是死胡同,只有一扇生锈的消防门。
裴砚舟停下,转身。
那辆车也停了。引擎未熄,车灯照在巷口砖墙上,投出一道斜长的光带。
他拉着姜绾原路折返,步伐加快。车灯依旧亮着,但没有追上来。
重新回到大路时,那辆车已经不见了。
“我总觉得怪怪的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被风吹散。
裴砚舟没回应,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掌心干燥而热。他没看她,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路面,脚步却明显加快。她跟着他的节奏,两人并排疾走,鞋底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渐渐密集。
下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。
他们站在斑马线前。背后传来轻微的引擎启动声。
那辆黑车从后方缓缓驶来,停在非机动车道边缘。车窗 tinted,看不见驾驶座的人脸。但车灯角度偏高,明显是在观察他们。
裴砚舟眼神一沉。
绿灯亮起,他拽着姜绾快速过街,中途没回头。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门口灯光明亮。他拉着她直接走进去,玻璃门自动合拢。
收银台后的店员低头刷手机,头都没抬。
他们走到饮料柜前,裴砚舟拿起两瓶矿泉水,扫码付款。姜绾站在他侧后方,余光盯着门外。黑车没动,就停在马路对面,车头朝向这里。
“别看。”他说。
她收回视线。
他拉开门,这次没走原路,而是绕到便利店后门——一条连接商场内部走廊的通道。灯光昏暗,地上有积水反光。他们穿过两个扶梯转换区,从另一侧出口走出,出现在商业步行街背面的小路上。
七分钟后,他们在地铁站外围拦到一辆出租车。
车门关上,司机问地址。裴砚舟报了个离公寓还有三站的地名。司机点头,发动车子。
车子驶出两条街,姜绾才敢往后座缩了缩。她仍抓着背包带,指节发白。耳朵嗡嗡作响,像是刚从一场擂台赛里逃出来。
裴砚舟靠在另一侧车门,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一下一下轻叩。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广告牌,眼神没焦距,像是在数后面有没有车跟着。
过了两座桥,确认没有车辆尾随,他才微微松了肩。
“查我们的人,不会只派一辆车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下次,未必这么容易甩掉。”
姜绾转头看他。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,却扬起一丝冷意:“想跟踪我?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出声。
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,水面倒映着城市灯火,碎成一片晃动的金。桥中央时,一辆同向货车超车,车灯扫过车厢内壁,照亮他半边侧脸——下颌线绷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抬手,将副驾上方的遮阳板翻下来,挡住后视镜。
“换手机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明天去买新卡,不用实名登记的那种。”他看着前方,“所有联系方式重置。住址、行程、日常路线,全部打乱。”
她点头,“好。”
“你那边能联系到的熟人,除了必要工作,暂时别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包括编剧协会的例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有点干,“你是说……连助理都不能见?”
“不是信不过谁。”他打断她,“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被盯上。只要和我们有关联的人,都可能成为突破口。”
她沉默。
车窗外,一栋写字楼顶层的LED屏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快报。画面一闪,出现一则娱乐简讯:**影帝裴砚舟现身私人聚会,与神秘女子共进晚餐**。镜头模糊,只能看出是个穿白裙的女人背影。
她盯着看了两秒。
裴砚舟伸手,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,挡住她的视线。
“别看。”他说。
她没争辩,只是把手伸进卫衣袖口,搓了搓手臂上的寒意。
车子下了高架,进入市中心主干道。车流变多,红绿灯频繁。每一次停车,她都会下意识回头,看后方有没有熟悉的车型。直到第三次确认无异样,她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她终于问。
他没立刻回答。
等绿灯亮起,车子重新启动,他才开口:“能调动资源查我们行踪的,不超过三个地方。”
“裴氏?”她试探。
他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说:“今晚的数据恢复结果,有人比我更急着知道内容。”
她想起那份伪造审批的合同,还有那个名为“海星信托”的境外账户。那些文件现在装在防磁袋里,贴身放在他外套内袋。只要一天没公开,就会有人想尽办法夺走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但他们既然动手了,说明我们踩到线了。”
她点头,手指再次摸上耳垂。
他知道这个动作,没点破。
出租车转入一条宽阔林荫道,两侧高档酒店陆续亮灯。其中一家大堂外停着几辆媒体采访车,摄像机架设整齐,背景板写着“亚洲青年电影论坛”。
他忽然说:“明早十点,你去那里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有人约你见面。”
“谁?”
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,递给她。
她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:
【我在凯悦大堂等你。林薇】
她盯着那行字,眉头皱起,“她怎么知道我会去那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主动露面,就说明她也被逼到了墙角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去听她说什么,别表态,别承诺,只带回信息。”
她捏着纸条,“你不陪我去?”
“我不适合出现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而且,我现在露脸,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。”
她还想问,司机突然开口:“前面堵车了,要不我从旁边小路绕一下?”
裴砚舟扫了眼前方——几辆社会车辆挤在路口,似乎发生了剐蹭事故。他看了一眼导航,说:“绕吧。”
车子右转,驶入一条狭窄支路。两旁是老式公寓楼,阳台外晾着衣物,灯光零星。路面不平,车身轻微颠簸。
姜绾把纸条折好,塞进内衣夹层。
她抬头看裴砚舟。他正望着窗外,侧脸轮廓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两半。一只手仍搭在膝盖上,指尖不再敲击,而是紧紧收拢,像握着某种无形的东西。
出租车穿过最后一个弯道,前方视野开阔,主路已在望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准备说点什么。
就在这时,车顶天窗外,一道探照灯般的强光猛然扫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