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门缝挤进来,斜斜切在屋里的地上。白芷还坐在床角,被子裹在身上没动,手指却死死抠着床沿,指节发白。她眼睛盯着门口,刚才那道背影还在她脑子里晃——他拖着剑走出去,脚步歪斜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的印子。
血迹一直延伸到门外,像条细长的红线,断断续续地爬过门槛,在院子里被夜色吞了一截,又在墙根前模糊成一片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窗纸破了三个洞,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蝶轻轻颤。那只纸兔还蹲在枕边,脚下压着块桂花糖,糖纸闪了一下光。
她忽然想起他回头时说的那句话:“等我回来。”
声音沙哑,却说得稳。不是哄小孩的那种语气,是认真的,像从前也这么说过很多次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,突然撞上一道门。门后有火光,有哭声,有个男人抱着她往外跑,嘴里也在说:“甜宝别怕,我带你走。”那时她很小,脸贴在他肩上,闻到的是铁锈味和一点药香。那人穿着玄色袍子,腰间挂着剑,头发散了一缕,沾着血,黏在脸上。
画面一闪而过,可这次没散。
她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:翻倒的椅子,碎裂的窗纸,地上那滩他跪下时留下的血。她盯住那摊血,越看越清楚——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血。几年前在王府,也有一次,他替她挡了刺客,倒在回廊下,她趴在他胸口哭,血顺着袖子往下滴,滴在她手背上,烫得吓人。
那时她叫他什么?
她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再往前想——书房里,她躲在案下,听见他审军报,声音冷得像冰。她打了个喷嚏,他停下话头,低头看她,伸手摸了摸她脑袋。她仰头,看见他眉眼锋利,可眼神松了一下。
她记得那双手,粗,凉,但碰她的时候很轻。
还有马车上,山道遇袭,他把她按在车底,自己迎上去拼杀。她拿小弩射中敌人,他回身看她,嘴角一翘,说了句:“干得不错,甜宝。”
甜宝。
这个称呼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就只属于他。
记忆像被撕开的布,一块接一块往外冒。她想起他教她用匕首,说“握紧,别松”;想起她发烧说胡话,他整夜守着,一遍遍给她换帕子;想起宫宴上副将起哄,他没骂人,只是把她的手拢进袖子里,低声道:“我家的,不许闹。”
全是同一个人。
她喘不上气,胸口像被人攥住,喉咙发紧,眼眶突突直跳。她慢慢松开抓着被子的手,指尖冰凉,腿却抖得撑不住。她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地板冷得刺骨。
她一步步挪到门口,扶住门框才没栽倒。
院里风大,血腥味扑面而来。她顺着血迹往墙根看,那边黑乎乎的,没人影。她知道他追出去了,伤成那样还要追,为了不让那些人再回来害她。
而她呢?她忘了他。
她居然忘了他。
膝盖一软,她直接跪在了门槛上,额头抵着门框,手抓着门板边缘,指甲刮出几道白印。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不是一滴一滴,是哗地冲下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,混着地上的灰尘。
“燕云骁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劈了,像被砂纸磨过。
没人应。
她又喊,更大声:“燕云骁!”
还是没人。
她整个人抖起来,肩膀一抽一抽,喘都喘不匀。她把脸埋进臂弯,可止不住哭,越哭越狠,像要把这几年憋着的全都哭出来。她记起来了,全记起来了——他是那个在火场里抱她出来的男人,是那个教她拿弩、护她入宫、为她当殿斩人的燕云骁,是她说要护他一世,他笑着答应“我也护你一生”的那个人。
她怎么敢忘了他?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哽着嗓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我不该忘了你……我再也不会忘了你了……你回来……你快回来……”
她抬手拍地,一下一下,像是在求他听见。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惊得老槐树上的乌鸦扑棱飞走。
她忽然想起梦里叫过“王爷”,那时她还不知道是谁,可身体还记得。她记得他的味道,他的声音,他摸她头的样子。她明明早就认出他了,只是心不肯信,非得等到他一身是血地走出去,才肯把门打开。
她恨自己。
她把额头抵在地上,手抠着砖缝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冷汗从鬓角流下来,混着泪,滴在砖面上。她想站起来去找他,可腿软得撑不起身子。她只能跪在这儿,一遍遍喊他名字,像小时候迷路时哭爹娘那样喊。
“燕云骁!我记起来了!我记起来了啊!你回来……你别丢下我……”
她喊到最后,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字。院外风吹树叶,沙沙响,可没有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,看向墙根那片暗处。血迹在那里断了,像是他停过,又或是被人扶走。她不信他会倒,他从来不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倒下。他一定还在追,还在守,哪怕流干了血,也要把危险挡在外头。
她慢慢抬起手,抹了把脸,手背上全是湿的。她看着自己的掌心,颤抖着,慢慢攥紧。
她不会再忘了。
她要把他找回来,要看着他包扎伤口,要塞糖给他吃,要揪着他袖子说“你不许再这样”。她要记住他的每一道伤,每一句话,每一次回头。
她撑着门框,一点点往上爬。腿还是软,可她咬牙站着了。她站在门口,望着院外那片黑,嘴唇还在抖,可眼神亮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墙根那边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她浑身一僵,盯着那方向。
风停了。
树叶也不动了。
然后,她看见一个影子从墙角拐出来,走得极慢,一只手撑着墙,另一只手拖着剑。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,混着血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他回来了。
她喉咙一堵,想喊,可发不出声。
他一步步走近,身形摇晃,头低着,长发垂下来遮住脸。走到院中时,他顿了一下,似乎想挺直背,可没撑住,肩膀一塌,手一滑,整个人靠着墙滑坐下去。
可他还坐着,没倒。
他抬了下头,朝门口看过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满脸是血,分不清哪是别人的,哪是自己的。右臂上的银镖还插着,衣裳破了好几处,血浸透了半边身子。可他看见她时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白芷站在那儿,眼泪又冲下来。
她没跑过去,没尖叫,没扑上去抱他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差点永远忘掉的男人,看着他坐着都不肯倒下的样子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却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
“燕云骁,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