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仙阵碎裂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，夜姒化作的飞灰刚被风卷走，锁情崖上的悲戚还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陆沉跪在地上，怀里抱着气若游丝的白璃，指缝间全是黏腻的血，方才那声撕心裂肺的痛哭还卡在喉咙里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魔尊她……就这么没了……”星渺瘫坐在碎石堆里，天机神格耗得近乎枯竭，眼泪无声砸在尘土里，“明明前一刻还在嘴硬，说要掀翻天道……”
苏清寒站在一旁，断剑掉在地上，空茫的眼神总算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，可情根被断的麻木依旧压着神智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一个字。
无妄拄着长剑勉强站稳，灰袍上的血渍结了硬壳，望着魔焰消散的方向，喉结滚动了半天，只闷出一声沉重的叹息：“是我没用……若我早一点撕破伪装，也不至于让她赔上性命。”
众人都陷在失去夜姒的悲痛里，谁也没注意到，一旁的敖霜，气息正一点点变得异常。
她半跪在地，原本鲜亮的青裙早已被血污浸透，龙尾无力地垂在地上，鳞片一片片失去光泽，嘴角不断溢出血沫，方才撑着的那股劲，随着阵法碎裂，彻底垮了下来。
“敖霜！你怎么了？”陆沉最先察觉不对，挣扎着想要起身，却双腿发软，又跌了回去，“你别吓我！”
敖霜缓缓抬眼，龙眸里没了往日的桀骜，只剩化不开的温柔，她勉强扯出一抹笑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慌什么……我又不是要死了……”
“都伤成这样了，还嘴硬！”白璃在陆沉怀里艰难开口，盲眼朝着她的方向，指尖微微颤抖，“诛仙阵耗空了你的龙神本源，别再硬撑了……”
“硬撑？”敖霜低声笑了笑，牵动伤口，疼得眉头微蹙，“从跟着你那天起，我就没软过。”
她撑着地，一点点站起身，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青光，那是龙神本源即将燃烧的征兆。
陆沉瞳孔骤缩，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，疯了一般嘶吼：“敖霜！你别学夜姒！我不准你献祭！我们已经失去她了，不能再失去你！”
“不学她？”敖霜摇头，目光扫过虚弱的白璃，耗尽力气的星渺，还有神智不清的苏清寒，最后牢牢落在陆沉身上，“陆沉，你看看大家，都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天道使者只是被震退，很快就会卷土重来，灭情始祖的气息也越来越近，没有龙神本源撑着防御，我们谁都活不到下一刻。”
“那也不用你献祭！”无妄快步上前，长剑横在她身前，“我是灭情道尊，我来挡！我欠清寒的，我来还！”
“你挡得住一时，挡不住一世。”敖霜轻轻拨开他的剑，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，“我的龙心，能凝成龙晶护住神魂，我不会像夜姒那样彻底消散，我会陪着你的。”
“陪着我？”陆沉浑身发抖，眼泪混着血珠往下掉，“化作一块龙晶陪着我？敖霜，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你！不是一缕残魂！”
“可我只能给你这些了。”敖霜望着他，龙眸里蓄满泪水，却始终没掉下来，“我是龙神，守过四海，守过三界，最后……只想守着你。”
她还记得，第一次见他时的心动，陪他闯险时的安心，说要守他一辈子的笃定。
她从不是什么舍生取义的圣人，她只是想护着自己心尖上的人。
“敖霜！你醒醒！”白璃急得声音发颤，神格碎裂的疼都盖不住心底的慌，“我们可以一起逃，一起躲，总有办法的！”
“没有办法了。”敖霜轻轻摇头，身形缓缓腾空，周身青光暴涨，“天道要杀情，始祖要灭爱，除了献祭龙神本源，没有别的路能给你们挣来喘息的机会。”
天道使者的气息果然再次逼近，云层中翻滚着黑金神雷，显然是要卷土重来，赶尽杀绝。
敖霜不再犹豫，仰头发出一声悲怆的龙吟，声震锁情崖，震得云海翻涌，碎石落地。
那是龙神最后的绝唱。
她现出真龙本体，万丈龙身盘旋在半空，青金色的龙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可下一秒，周身便燃起熊熊青光烈焰——她燃尽了自己的龙神本源，燃尽了龙心，燃尽了一切生机。
“敖霜——！！”
陆沉嘶吼着伸出手，却什么都抓不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龙身，在火焰中一点点缩小，一点点凝聚。
最终，万丈龙身消散，一枚温润的青金色龙晶，从半空缓缓飘落，稳稳落在陆沉摊开的掌心。
龙晶温热，带着她独有的龙气温度，里面藏着一缕极淡的残魂，轻轻颤动着，像是在安抚他。
一道微弱到极致的声音，从龙晶里传出，裹着温柔的笑意，清晰落在陆沉耳边：
“陆沉，我不走……我就在这里，陪着你。”
“以后……换我守着你。”
话音落下，龙晶光芒微微黯淡，却始终温热，牢牢贴在陆沉掌心。
漫天龙鳞从半空散落，像一场青色的雪，飘满整个锁情崖，每一片鳞片，都藏着她未曾说出口的爱意。
陆沉紧紧攥着掌心的龙晶，指节泛白，龙晶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，比任何伤口都疼。
他又一次失去了。
失去了那个总爱嘴硬、却愿意为他燃尽一切的龙神。
只换来一枚龙晶，一缕残魂，一句无声的陪伴。
“你这个骗子……”陆沉跪倒在地，将龙晶紧紧贴在胸口，失声痛哭，“你说要守我一辈子，说要陪我到老，结果就留这么一块石头陪着我……”
“敖霜，你混蛋……”
白璃靠在他肩头，盲眼里泪水汹涌，她能清晰感知到龙晶里那缕微弱的残魂，能感受到她未曾消散的爱意，却再也听不到她鲜活的声音，看不到她张扬的模样。
星渺捂着嘴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天机纹路彻底黯淡，她算过无数未来，却算不到身边人一个个为情献祭，算不到这场守护，全是绝路。
无妄握紧长剑，望着漫天飘落的龙鳞，眼底满是毁天灭地的杀意，天道的狠绝，始祖的无情，逼得他身边之人接连陨落，这份仇，他必百倍奉还。
苏清寒站在一旁，空茫的眼神剧烈波动，眉心的灭情痕迹隐隐松动，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刺痛，可终究还是没能冲破天道的束缚，恢复神智。
风卷着龙鳞，掠过满是血污的锁情崖，夜姒的飞灰散了，敖霜化了晶，白璃奄奄一息，灵汐成神忘爱，苏清寒失忆成刀。
陆沉紧紧抱着白璃，掌心攥着那枚温热的龙晶，胸口的疼早已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以为破了诛仙阵，就能迎来生机，却没想到，这场天道杀情的局，才刚刚踏入最残忍的深渊。
而那枚藏着残魂的龙晶，将陪着他，走过接下来最黑暗、最绝望的路。
这无声的陪伴，是她给他最后的温柔，也是最锥心的念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