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又爬上窗棂的时候,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斜斜地压在屋檐上。风不大,檐角的铃铛只轻轻晃了一下,叮当声还没落地,墙头便落下一个黑影。
他动作熟得很,靴底一蹭瓦片,翻身进来时连树叶都没惊动一片。粗布衣裳沾了点夜露,袖口还破了个小口子,是昨儿修马厩顶棚时挂的。他没换,也不觉得碍事,只低头拍了拍灰,走到门前,手搭上门框——门果然没闩。
屋里静得很,白芷躺在榻上,被子盖到胸口,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身侧,另一只手蜷着,像是抓过什么又放开了。她睡得不算深,眉头微微皱着,呼吸短促了几下,又慢慢平复。
燕云骁在门口站了会儿,才轻步走近,在矮凳上坐下。他没点灯,也不出声,只看着她。
过了片刻,他低声道:“我来了。”
白芷眼皮动了动,没醒。
他也不急,声音压得更低:“今天不讲房梁上的事了,讲个新的。”
她还是没睁眼,可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。
“那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”他慢慢说,“你穿着双小棉靴,在院子里追一只冻僵的麻雀。追到炭盆边上,脚底一滑,整个人扑进去,炭火烫了脚心,疼得直跳,却还不撒手——手里攥着那只鸟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笑:“你说‘它都快冻死了,我不暖着,它就真没了’。我说你傻,她说‘甜的就不能放手’。我说鸟不甜,她说‘心甜就行’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他说话的声音,轻得像风吹纸页。
白芷的眉头一点点松开,嘴唇微张,呼出的气息变得绵长。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脸朝向他,睫毛轻轻颤了两下,终于沉进梦里去了。
燕云骁没停,继续说着,声音更缓:“后来我把炭盆端走,你坐在小板凳上哭,说再也不理我了。我蹲下来看你,你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,说‘马三哥骗人,明明答应陪我烤红薯的’。我说我没答应,你说‘你答应了,就在心里答应了’。”
他说着说着,见她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。
他住了嘴,静静看她。
月光从窗缝溜进来,照在她额头上,像撒了层薄粉。她的呼吸均匀,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轻轻起伏,手指也松开了,软软地落在被面上。
他伸手,想替她理一下散在脸前的一缕头发,指尖刚触到发丝,却又停住。
就在这时,她忽然动了动嘴唇,发出一个极轻的音。
“……王爷。”
他手指一僵。
她又呢喃了一声,声音更模糊了些,却仍清晰可辨:“王爷……”
不是“马三哥”,也不是“燕大哥”,是“王爷”。
他整个人怔在那里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她还在睡,唇角带着点笑意,像是梦里见到了什么熟人,安心得很。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偏西,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的手缓缓抬起来,没有去碰她的发,而是轻轻抚过她额角,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一块玉。
然后,他俯身,低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。
很轻,很快,像羽毛扫过。
可他没立刻起身,反而停在那里,额头几乎贴上她的皮肤,鼻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。他闭了眼,再睁开时,眸子里的东西沉得能压住整座夜色。
他坐回矮凳,手扶着床沿,目光始终没离开她脸。
她睡得很熟了,呼吸越来越稳,偶尔哼一声,像是在回应梦里的谁。
他看着,忽然低声说:“我不是王爷。”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是那个答应陪你烤红薯的人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坐着,守着。
窗外树影不动,檐铃不响,连风都歇了。时间像是被这一吻钉住了,卡在这一刻,走不动,也不愿走。
屋内烛火未燃,唯有月光铺地,映出两张靠得很近的脸——一个睡得无防,一个醒得克制。
他右手搭在膝上,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离她的手不过三寸。他没去牵,也没动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守夜的石像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的手忽然动了动,往旁边挪了一寸,掌心朝上,像是等着什么落下。
他看着,喉结滚了滚,最终只是将自己左手轻轻覆在床沿上,与她的手隔着一层粗布被面,虚虚相对。
她没醒,可唇角又扬了扬。
他抿了抿嘴,眼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他依旧没走,也没打哈欠,更没揉眼睛。他只是看着她,仿佛这一眼能看穿她忘掉的所有日子。
她忽然又嘟囔了一句,声音含糊:“别走啊……”
他身子一紧,问:“谁别走?”
她没答,翻了个身,背对他,把脸埋进枕头里,只留一头乱发披在肩上。
他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
他起身,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那只纸兔,打开看了看,肚皮上写着“明晚”两个字。他想了想,把它轻轻放在她枕边,又用被角遮了半边,免得夜里踢被子着凉时扫落在地。
他回到矮凳,重新坐下。
她睡得更深了,呼吸绵长,偶尔咂咂嘴,像是梦里吃了糖。
他看着,忍不住又靠近了些,几乎要碰到床沿。
“你小时候最怕黑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比之前更轻,“每回打雷下雨,都要抱着枕头来找我。我说你怎么不怕别人笑话,你说‘我才不管,我只管你’。”
他顿了顿,低笑一声: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是真不怕我。”
她没反应,可手指蜷了蜷,像是听见了。
他不再说了,只静静坐着。
月光一点点移过地面,从门槛爬到床脚,再爬上她的鞋尖。窗外虫鸣稀疏,远处狗吠一声,又归于寂静。
他始终没动。
她也没醒。
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重一轻,一静一匀,在夜里交织成一片。
他忽然觉得,这样也好。
不必她记得所有过往,不必她立刻认出他是谁。只要她还能在梦里唤一声“王爷”,只要她睡觉时还会下意识往有人的方向翻身——那就够了。
他可以等。
他本就不善言辞,也不懂怎么哄人开心。可他知道,有些话不必说出来,有些情不必让她知道。他守着,就够了。
他抬起手,再次轻轻抚过她额前碎发,这次没再犹豫。
指尖温热,她的皮肤也温热。
他收回手,握成拳,放在膝上。
外面天色依旧墨黑,离亮还早。
他没打算走。
他还要讲明天的故事——关于她六岁那年偷骑他的黑马,摔下来还死死抱住马脖子不肯松手的事。还有她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,针脚歪得像蚯蚓爬,却非说“这是护身符”的事。
他都想好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,见她睡得安稳,终于轻轻吁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,她忽然又动了动嘴唇,声音极轻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里:
“王爷……糖呢……”
他一愣,随即笑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颗桂花糖,剥开油纸,轻轻放在她枕边纸兔的脚下。
然后,他重新坐好,手扶床沿,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糖纸在月光下反光的声音。
他没再说话,也没动。
他只是守着。
守一个会梦里找他要糖的小姑娘。
守一个忘了他名字,却仍愿意在梦中唤他一声“王爷”的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