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攥着纸船站在院中,日头一点点爬过墙头,照得她手心发烫。鸡鸣声早歇了,风也停了,只有她还愣在原地,像根插在土里的小木桩。她低头看那“等我”二字,笔画歪得像是被猫踩过的蚂蚁爬出来的,可偏偏让她舍不得松手。
她回屋把纸船摆在桌上,和纸雀、纸蝶排成一排。阳光斜进来,照得那些折纸泛出毛边的光。她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把它们全拢进袖袋里,转身关窗拉帘,屋里一下暗下来。
她不想见天光了。
她坐在榻上,背挺得直,手放在膝头,像小时候听嬷嬷讲规矩那样规规矩矩地坐着。可心里不规矩,乱得很。那个马夫,白天来送东西,夜里不见人影,留个破纸船就说“等我”,她等什么?等他再翻墙进来?等他再放下一只会扇翅膀的纸耗子?
她越想越气,又觉得委屈。明明是他神神秘秘,凭什么她要在这儿坐立难安?
可到了夜里,她还是没睡。
窗外月色清亮,树影横斜,风吹树叶沙沙响,像是有人踩着碎石走路。她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门缝,手不自觉摸向袖袋,捏住了那艘纸船。
突然,院墙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——像是靴底蹭过瓦片,又像是野猫跃过屋脊。
她屏住呼吸。
下一瞬,一道人影从墙头落下,动作轻巧得像片叶子贴地。他站定片刻,左右看了看,才朝她房门走来。
是燕云骁。
他没戴巾,头发束得随意,粗布衣角沾了点灰,显然是翻墙时蹭的。他走到门前,轻轻推了下门——门本就没拴死,吱呀一声开了条缝。
他没点灯,也没说话,只缓步走近,在她榻边缓缓坐下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,月光照进来,映出他们并肩的影子,一个稍高些,一个微微低着头。
谁都没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白芷才低声说: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压得低,像是怕惊了夜。
“你翻墙干嘛?府里那么多门,就不能走正路?”
“走正路,你就不会等我。”
她一噎,脸热了一下,嘴硬道:“谁等你了?我就是……睡不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侧头看她一眼,眸子黑沉沉的,“你手里攥着纸船,从早上一直攥到现在。”
她猛地缩手,把袖袋口捂紧:“你偷看我?”
“我没偷看。”他嘴角微动,“是你自己拿给我的。”
她愣住:“我什么时候拿给你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他说,“你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桌上有只纸鹤,就拿起来玩。后来困了,顺手塞给我,说‘替我收着’。”
她瞪眼: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你不记得的事多着呢。”他语气平平的,没有讥讽,也没有难过,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一样平常。
她咬唇,不吭声了。
屋子里静下来,只有檐外风铃轻响,叮当两声,像是催人入梦。可她一点也不想睡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不来?”她问。
“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比见我重要?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:“我要去修马厩的顶棚。漏雨了,黑马睡不安稳。”
她噗嗤笑了:“你还真把自己当马夫了?”
“不当马夫,难道当王爷?”他反问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“吃饭了吗”。
她笑不出声了。
他也不再说笑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你五岁那年,偷吃厨房蜜糕,被猫追得跳上房梁,蹲了一夜。”
她一怔。
“第二天我路过,你看见我就哭,说腿麻了下不去。我说‘下来’,你摇头,说‘你上来抱我’。”他说到这里,自己先笑了下,“我那时候刚当差,不敢擅闯主院,可你一个劲喊,最后我只好爬上房,把你背下来。你一路搂着我脖子,说下次还要吃蜜糕,让我别告诉嬷嬷。”
她听着,手指不自觉摸了摸眼角,那里有点湿。
“还有一次,你怕打雷。半夜炸了个响雷,你抱着枕头就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‘马三哥!马三哥!’——那是你给我起的名字,说我像你以前见过的一个赶车的。”
她眨眨眼:“我喊你马三哥?”
“嗯。后来我问你为啥不叫名字,你说‘叫名字太生分,叫三哥才亲’。”
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我现在怎么不记得了……”
“记得不记得不重要。”他声音更低了些,“重要的是,你那时候不怕我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现在我也不怕。”
他望着她,眼神深得看不见底:“那你为什么躲我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没等她答,继续说:“有一回我披甲归来,浑身是血,你冲过来抱住我腿,说‘别死,我给你糖吃’。”
她呼吸一颤。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来我一直没死。”他看着她,极轻地说,“因为你一直给我糖。”
她鼻子发酸,想哭,又拼命忍住。她扭开头,假装在看窗外月亮,可眼泪还是砸了下来,一滴,两滴,落在裙面上晕开小花。
他没动,也没擦,就那么坐着,任她哭。
过了好久,她才抹了把脸,抽着鼻子说:“你明天……还来讲吗?”
他看着她,月光落进他眼里,像是撒了层霜:“讲不完,我天天来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,慢慢躺下,拉过被子盖好。可她没闭眼,而是把头偏向他所在的方向,眼睛睁着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他坐着不动,手放在膝上,背挺得直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的呼吸渐渐平稳,眼皮沉重,终于合上。
他这才起身,轻轻走到榻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她的手松松地搭在被面上,指尖还蜷着,像是抓着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会儿,抬手,极轻地碰了下她发丝。
然后转身,无声出门,翻墙离去。
院外夜色浓重,他站在墙根下,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。
灯已灭,人已睡。
他站着没动,直到风卷起落叶扫过脚边,才迈步离开。
可走出十步,他又停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折的纸——一只纸兔,耳朵竖着,肚皮上写着两个字:“明晚”。
他折好,藏进袖中,心想:明天再来时,放在她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