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白芷就醒了。
窗外的光比昨夜柔和些，照在床沿上，映出一道浅黄的线。她没动，躺着看了会儿顶棚，脑子里空落落的，可心口像塞了团乱麻，扯也扯不开。她梦见了那个声音——“甜宝”，有人喊她，嗓音低沉，熟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。她转身追过去，长廊无尽，灯影晃动，那人始终背对着她，怎么跑都追不上。最后她脚下一滑，跌在地上，惊醒时手还抓着被角。
她坐起来，摸了摸额角，有点汗。枕巾湿了一小片，发根也潮乎乎的。她下意识抬手捋了下头发，指尖触到发间空荡，又顿住。她记得自己该有个簪子，可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她盯着墙上那幅山水画，山势起伏，云雾缭绕，忽然觉得那轮廓像极了昨晚马夫的侧脸——高眉骨，直鼻梁，抿着嘴，眼神沉得不见底。
她怔了一下，随即苦笑：“我这是魔怔了。”
翻身下床，脚踩到地砖，凉意从脚心往上爬。她走到桌边，壶里有水，倒了一杯，喝了一口，温的。她捧着杯子，靠在桌边，目光又飘回那幅画。风从窗缝钻进来，纸页微微颤动，像人在喘气。她盯着看，越看越恍惚，直到院外传来脚步声，才猛地回神。
是马蹄声，不急不缓，从偏廊那边过来。她放下杯子，走到门边，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晨光洒进来，照见燕云骁牵着黑马走过槐树下。他穿着粗布短褐，束发戴巾，腰间挂着旧皮扣，磨得发亮。他没抬头，只低头检查马鞍带子，动作利落，一板一眼。
白芷看着他，心跳又快了几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，光是看他做事，就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一点。她想出去，又犹豫，手指抠着门框边缘。这时，他停下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，轻轻放在石桌上，没说话，牵马走了。
她等他走远，才推门出去。石桌上躺着一只纸叠的小雀，翅膀用细线连着，轻轻一拉，能扇动两下。她拿起来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忍不住笑了下。笑完又觉羞，左右看看，没人，赶紧塞进袖子里。
中午，她坐在东厢房门槛上剥橘子，橘皮卷成小圈，堆在裙摆上。阳光晒得人发懒，她眯着眼，想起早上那只纸雀，又伸手摸了摸袖子，确认还在。她正想着要不要找个盒子收好，忽听院外马蹄轻响，抬头一看，又是他牵马经过。
这次他没停下，可她瞥见他袖口露出一角纸色。她屏住呼吸，等他走远，立刻起身跟过去。石桌上又多了个新玩意——一只纸蝶，翅膀涂了点胭脂色，风一吹，晃悠悠地颤。
她捡起来，发现蝶腹底下写了两个小字：“莫愁”。
她盯着那字看，心口又是一震。这字迹……她没见过，可偏偏觉得眼熟，像是谁以前写给她看过。她想不起是谁，只记得自己曾为一个字笑过，说“歪歪扭扭像虫爬”。
她把纸蝶攥在手里，站了很久。
下午她一直在屋里转悠，一会儿翻包袱找盒子，一会儿又把纸雀和纸蝶并排摆在桌上。她想再叠一个，可怎么都叠不像，纸老是歪，最后干脆放弃。她坐在床边，手里捏着纸蝶，眼睛望着窗外，等天黑。
夜里风凉，她披了件薄衣出门。月光铺在院子里，像撒了层盐。她沿着偏廊慢慢走，脚步很轻，生怕惊了什么。马厩门口点着油灯，光晕不大，刚好照亮一人一马。燕云骁坐在小凳上，低头修马鞍，手里拿着锥子，一下一下扎线，动作专注。
她站在廊下，没靠近。风吹起她衣角，她抱了抱手臂，还是往前走了几步。
他听见动静，抬头，见是她，立刻站起身行礼：“这么晚，可是要用车？”
她摇头：“我不用车。我就……出来走走。”
他退开一步，给她让路。
她没走，反而走近两步：“你为何……总做这些小事？”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鞍，又抬眼，眸光微闪：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她盯着他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轮廓分明，下颌绷得很紧。她忽然觉得，他不说更多话的样子，比说一堆话还让她心慌。她咬了咬唇，又问：“你是不是……知道我以前的事？”
他手一顿，没答。
“你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。递布巾，关门，送纸玩意儿……你不像是个马夫。”
他垂眸：“我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可你的眼神……”她声音低下来，“不像下人看主子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说：“我若失礼，姑娘罚我便是。”
她摇头：“我没说你失礼。我只是……觉得你像谁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像一个……我应该很重要的人。”
他缓缓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目光沉得看不见底。
“也许只是错觉。”
“可这错觉太真了。”她往前一步，“你站在这儿，我就不怕黑。你一走，我就心慌。你说，这是不是怪事？”
他没动，也没答。
风从院外吹进来，卷起地上几片落叶。油灯晃了晃，光影在他脸上跳动。
她忽然伸出手，指尖几乎碰到他衣袖，又缩回去。
“你要是知道我是谁，能不能……告诉我？”
他终于开口：“姑娘就是姑娘。你叫白芷，五岁进府，爱笑，爱吃糖，怕雷，夜里常抱着被子到处跑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像在念一段旧事，“你摔了碗从不哭，只低头捡碎片。你学写字总把墨抹脸上，还笑嘻嘻地说‘好看’。你有一次偷溜进马厩，骑上我的马，我说‘下来’，你说‘你追我啊’，然后那马就跑了半条街。”
她瞪大眼：“这些……你怎么会知道？”
他垂眸：“听老人讲的。”
“哪个老人？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？”
“记忆这种事，急不来。”
她盯着他，忽然问：“那你……恨我不记得你吗？”
他抬眼，看着她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不恨。只要你还在，我就在。”
她心头一震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想再问，可又怕问得太深，会逼走他。她咬了咬唇，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“你……明天还会在这儿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一直都在？”
“在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回头，快步走回房。关门时，手有点抖。
他站在原地，听着脚步声远去，才慢慢坐下，重新拿起刷子。黑马打了个响鼻，蹭了蹭他肩膀。
他抬手摸了摸马脖子，低声说：“够了，今日够了。”
然后他披上外衣，坐回马厩门口，背靠着墙，眼睛望着东厢房的方向。
屋里灯还亮着，窗纸上有个模糊的人影，来回踱步。
他没动，也没睡，就那么坐着，守着。
夜更深了，风冷下来。他听见屋里的灯灭了，窗纸暗了。他知道她终于睡了。
他仰头看天，月亮被云遮住，星星也不亮。
他闭上眼，手按在心口，那里跳得又重又稳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，可她还记得怕黑，记得风大时门难关，记得递布巾的手该有多暖。
这就够了。
他睁开眼，重新看向那扇窗。
只要她醒，他在。
只要她在，他就在。
他坐直了些，手搭在膝上，继续守夜。
第二天清晨，白芷醒来，第一件事就是摸袖子。纸雀和纸蝶还在，她拿出来，摆在桌上。她盯着看，忽然发现纸蝶翅膀内侧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“不怕，我在。”
她愣住。
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她抓起外套，冲出门，直奔马厩。可到了门口，只看见空凳子、熄灭的油灯，和拴在槽边的黑马。没人。
她站在那儿，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吹得她发丝乱飞。
她低头，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只新的纸折——一艘小纸船，船头写着两个字：“等我。”
她拿起来，指尖发颤。
远处传来鸡鸣，日头正一点点爬上墙头。
她攥紧纸船，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