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油灯熄了,药炉还在咕嘟冒泡。燕云骁没动,坐在床边,手搭在床沿,听着白芷的呼吸从浅到深,终于稳了下来。她闭着眼,眉头却没松,像是梦里也在拼那些碎掉的事。他看了她很久,起身把被角拉好,又伸手摸了下她的额,确认不烫了,才轻手轻脚地退出静室。
外头天色灰蒙蒙的,宫道上人影稀少。他没叫随从,独自走到偏门,一匹黑马已候在那儿,缰绳系在石柱上。他解了马,翻身上背,一夹腿,马蹄声踏破晨雾,往宫外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白府门前。车帘掀开,两名仆妇扶着白芷下来。她脚步虚浮,眼神茫然,抬头看了眼门匾上“白府”二字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她记得这名字,可这院子,这墙,这门环上的铜绿,她一个都不熟。
她被人领进院,安置在东厢房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幅褪色山水。她站在屋子中央,转了一圈,想找出点熟悉的痕迹,结果什么也没找到。她抬手摸了摸发间,空落落的,连个簪子都没有。
她坐到床边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。屋里太安静了,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她忽然觉得闷,起身推门出去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枝叶半枯,风吹过,落下几片叶子。
她走过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清晨的露水还没干,石面微凉。她盯着树根处的一只蚂蚁看,它正拖着半粒米往洞里钻。她看得出神,忽然袖子一动,茶盏被打翻,水顺着裙角流下来,湿了一大片。
她怔住,低头看着那块深色水渍,不知所措。
这时,一个人影从侧厩方向走来,穿着粗布短褐,束发戴巾,手里拿着一块干净布巾。他蹲下身,递过来,声音低:“小心地滑。”
她抬头,看见一张脸。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紧抿,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。她没见过这个人,可心里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撞了下胸口。
她没接布巾,只是盯着他看。
那人也不催,手稳稳举着。风一吹,他衣角动了动,露出腰间一块旧皮扣,磨得发亮。
她忽然伸手接过,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他点头,站起身,退开两步,转身就走,脚步轻而稳,像是怕惊扰了院子里的安静。
她低头擦裙子,心还在跳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光是看他一眼,就觉得喘不上气。
日头慢慢爬高,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又回屋躺下。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,她睡了会儿,醒来时口渴,想去倒茶,发现壶是空的。她走出门,想去厨房找水,路过偏廊时,看见那名马夫正站在马厩门口,检查马鞍。
她停下脚。
他察觉动静,回头行礼:“王妃。”
她摆手:“我不是什么王妃,现在记不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,改口:“姑娘。”
她问: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今晨到的。”
“为何夜里还不歇?”
“马不安,得看着。”
她看向马厩,里头两匹马正卧着反刍,耳朵动了动,分明很安生。
她没拆穿,只说:“你站这儿的样子……让我心里有点慌,又……不想走开。”
话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。她说不清那种感觉,就像听见一段没听完的歌,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他没应,只低头:“若无事,我先去喂马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要走,忽又回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背对着她,手停在马槽边。
“没名字,登记簿上写的是‘马三’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几步,又停住:“那你……以前在哪儿当差?”
“北岭马场。”
“北岭?”她皱眉,“那儿……我去过吗?”
他没回头:“许是路过。”
她不再问,慢慢走回屋。关门时风大,门扇反弹,差点撞上门框。她正要用力,一只大手从外抵住门板,另一只手虚扶门框,低声说:“风急,我来。”
她抬头,又是他。
四目相对,她心跳快了一拍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轻轻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他躬身退开,身影没入暮色。
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手贴着心口。那里跳得厉害,像是要挣出来。她不懂,为什么一个马夫,能让她这么乱。
夜深了,她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张脸,那双手,那个说“风急,我来”的声音。她披衣起身,走出房门,沿着偏廊往马厩走。月光照在地上,像铺了层薄霜。马厩门口点着一盏小油灯,光晕不大,刚好照亮一人一马。
他坐在小凳上,手里拿着刷子,正一下下给黑马顺毛。动作很慢,很专注,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。
她站在廊下,没靠近。
他听见脚步,抬头,见是她,立刻起身行礼:“这么晚,可是要用车?”
她摇头:“我不用车。我就……出来走走。”
他退开一步,给她让路。
她没走,反而走近两步:“你每天都这样?夜里守着马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不困?”
“困了也得守。”
她盯着他侧脸。月光打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她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……认识我?”
他手一顿。
“你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。递布巾,关门,说话……你不像是个马夫。”
他低头:“我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可你的眼神……不像下人看主子。”
他沉默片刻,说:“我若失礼,姑娘罚我便是。”
她摇头:“我没说你失礼。我只是……觉得你像谁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像一个……我应该很重要的人。”
他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沉得看不见底。
“也许只是错觉。”
“可这错觉太真了。”她往前一步,“你站在这儿,我就不怕黑。你一走,我就心慌。你说,这是不是怪事?”
他没动,也没答。
风从院外吹进来,卷起地上几片落叶。油灯晃了晃,光影在他脸上跳动。
她忽然伸出手,指尖几乎碰到他衣袖,又缩回去。
“你要是知道我是谁,能不能……告诉我?”
他终于开口:“姑娘就是姑娘。你叫白芷,五岁进府,爱笑,爱吃糖,怕雷,夜里常抱着被子到处跑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念一段旧事,“你摔了碗从不哭,只低头捡碎片。你学写字总把墨抹脸上,还笑嘻嘻地说‘好看’。你有一次偷溜进马厩,骑上我的马,我说‘下来’,你说‘你追我啊’,然后那马就跑了半条街。”
她瞪大眼:“这些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”
他垂眸:“听老人讲的。”
“哪个老人?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?”
“记忆这种事,急不来。”
她盯着他,忽然问:“那你……恨我不记得你吗?”
他抬眼,看着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不恨。只要你还在,我就在。”
她心头一震,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想再问,可又怕问得太深,会逼走他。她咬了咬唇,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你……明天还会在这儿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一直都在?”
“在。”
她点点头,没回头,快步走回房。关门时,手有点抖。
他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远去,才慢慢坐下,重新拿起刷子。黑马打了个响鼻,蹭了蹭他肩膀。
他抬手摸了摸马脖子,低声说:“够了,今日够了。”
然后他披上外衣,坐回马厩门口,背靠着墙,眼睛望着东厢房的方向。
屋里灯还亮着,窗纸上有个模糊的人影,来回踱步。
他没动,也没睡,就那么坐着,守着。
夜更深了,风冷下来。他听见屋里的灯灭了,窗纸暗了。他知道她终于睡了。
他仰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,星星也不亮。
他闭上眼,手按在心口,那里跳得又重又稳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,可她还记得怕黑,记得风大时门难关,记得递布巾的手该有多暖。
这就够了。
他睁开眼,重新看向那扇窗。
只要她醒,他在。
只要她在,他就在。
他坐直了些,手搭在膝上,继续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