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芯爆了个灯花，屋里光亮晃了一下。
白芷的眼睫动了。不是刚才那种轻轻一颤、似有若无的抽动，而是实实在在地抖了两下，像被风掀开的纸页。她眼皮皱着，呼吸从浅到深，胸口慢慢起伏起来，手指也松开了些，不再死死勾住谁的手指。
燕云骁一直没走。他坐在床边，背挺得笔直，手还握着她的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。他没点新灯，也没叫人换茶水，就这么守着，连姿势都没变过。他眼睛盯着她脸，一眨不眨，像是怕错过她睁眼那一瞬。
她睁了。
目光先是落在房梁上，木头雕着缠枝莲纹，漆色有些旧了。她眼神空落落的，没有焦距。接着视线往下，扫过垂着的青纱帐子，炉里煨着药罐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药味浓得压住了屋里的香。她转过头，看见了他。
燕云骁屏住呼吸。
她看着他，眉头微微蹙起，像是在认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。然后，她往床里侧缩了缩，动作不大，但很清晰——她在躲。
“甜宝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怕吓着她，“是我。”
她没应。嘴唇动了动，嗓音干涩：“你是……谁？”
燕云骁没动，可心里那根绷了整夜的弦，“啪”一下断了。他喉咙发紧，像是被人掐住，半天说不出话。他知道解毒之后可能会有后患，太医提过一句“神志或受影响”，但他没信。他以为只要她醒，只要她睁眼，一切就都回来了。
可她不认识他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说什么都多余。他只能看着她，看她脸上那层陌生的戒备，看她往后缩的动作，看她眼里没有一点熟稔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上回她说“我要护你一世”的样子，醉醺醺地靠在他肩上，攥着他袖子不放，嘴里嘟囔着谁伤他就射十箭。那时他还笑她傻，现在想想，那才是她最清醒的时候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所有慌乱压下去。他是燕云骁，是能带兵杀出重围的人，不能在这时候垮。
他低声说：“你不记得我了？我是燕云骁。你叫我骁哥哥。”
她摇头，动作很轻，但坚决：“我不认识你。我……这是哪儿？我怎么会在这儿？”
他没急着解释，反而放缓了声音：“你在宫里，太后寝殿旁的静室。你中了毒，刚解出来。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？”
她愣了愣，眼神有点飘：“我……我叫白芷。我记得这个。我……好像在王府做事？可具体做什么，记不清了。”她抬手摸了摸额头，眉头越皱越紧，“好多事都在脑子里，碎的，拼不起来。像……像摔了的瓷碗，捡得起来，对不上缝。”
燕云骁听着，心口闷得发疼。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磨墨，小手抓着墨条，磨两下洒一下，脸上全是黑点，他还骂她笨。她吐舌头，笑嘻嘻地说“下次不洒了”，结果下回还是洒。那些日子，怎么就变成了一堆她拼不起来的碎片？
他试着唤她：“甜宝，你还记得书房吗？你头回见我，站门口探头，穿件浅青裙子，梳两个丫髻。”
她眼神闪了闪，像是风吹动水面，掠过一丝波纹，但很快又平了。
“书房？”她喃喃，“有……是有这么个地方。我好像去过。可你……我不记得你站那儿。你长什么样，我也不记得。”
他又说：“你夜里怕雷，有一回打雷，你踹开我房门冲进来，抱着被子钻我床脚，说‘骁哥哥床大，不怕雷’。”
她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被角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雷……是有点怕。可谁是骁哥哥？为什么我能进你屋子？我们……是什么关系？”
问到最后，她声音里带了点急，像是被困在迷雾里的人，拼命想找出口。
燕云骁沉默了。
他知道不能再逼。她不是不想记，是记不起来。那些他们共有的日子，对她来说，已经成了别人的故事。
他忽然起身，绕到床前，单膝跪了下来。这一动，剑柄撞在床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管，只伸手握住她的手，轻轻放到自己心口位置。
布料下面是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又重又稳。
“不管你记得多少，”他说，声音低，却字字清楚，“我都不会丢下你。从前的事，你忘了，我就重新讲给你听。从前的日子，你记不得，我就再陪你过一遍。一天不够，就十天；一月不够，就一年。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，一寸一寸，一天一天。”
她怔怔地看着他，眼神还是懵的，但没再往后缩。
他继续说：“你是白芷，五岁进王府，从侍墨小婢做起。你喜欢吃桂花糖，爱晃手腕上的银铃铛，说我叫你‘甜宝’。你胆子小，可为了我敢拿弩射人；你身子弱，可为了学医天天跑太医院。你不是我的丫头，也不是我的奴婢。你是我要娶的人，是我这辈子只认一个的妻子。”
她说不出话，只是盯着他看。
“我不指望你现在就想起来。”他声音缓了些，“你只要知道，我在。只要你醒来，我就在。你要是忘了我，我就重新追你一次。这次不等你躲，我自己上门。”
她说不出话，眼眶却慢慢红了。不是哭，是某种情绪堵在那儿，上不来，下不去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，太医掀帘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。他看了眼跪着的燕云骁，又看了眼床上的白芷，轻声道：“王妃脉象已稳，毒气尽清，只是神魂受创，记忆暂缺，属正常反应。静养些时日，或可慢慢恢复。”
燕云骁点头，没回头。
太医把药放在桌上，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只剩他们俩。
白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还贴在他心口。她慢慢抽回来，指尖有点抖。
“你说的这些……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一点感觉都没有。可我又觉得……不该不信你。你看着不像是骗人的人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：“我不是骗你。我说的每件事，都是真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：“那你…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我都不记得你了，你还跪在这儿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，反问：“你要我怎么样？看你醒了，说句‘没事了’就走？还是等你想起来再说？可万一你想不起来呢？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？”
她哑住。
“我不想赌。”他说，“我宁可你现在不认识我，我也要守着。你叫我一声骁哥哥也好，指着我鼻子骂也罢，只要你在，我就在。”
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被角，半天没说话。
油灯又爆了个花，屋里光影一跳。她腕上的银铃铛轻轻晃了一下，叮当一声。
燕云骁听见了，也看见了。他没动，可眼角有点发热。
他知道她还不记得他，可她身上的东西还记得。铃铛会响，手会缩，心会乱——这些细枝末节，比记忆更早醒来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仍握着她的手：“你累了，再睡会儿。我就在这儿，不走。”
她没拦他，也没应声，只是慢慢躺回去，眼睛闭上了，可眉头还是皱着，像是梦里也在拼那些残片。
他替她拉了拉被角，转身吹熄了油灯。屋里暗下来，只有药炉还冒着热气，咕嘟咕嘟，像在数时间。
他搬了张椅子，坐在床边，手搭在床沿，离她不远不近。
窗外天色微亮，晨光还没照进来。新的一天要来了，可他们的日子，得从头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