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床沿那片空着的褥角上。燕云骁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离白芷的手背只差一寸。他没动,像是怕惊了什么,又像是自己也拿不准这一步能不能迈出去。
方才试脉时,他手刚碰上她腕子就收了回来。太凉了。血流得慢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被角起伏。他坐在那儿,腰背挺得笔直,像根插在地上的枪杆,可眼底早就不是那副冷硬模样了。
他低头看了她很久。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没一点血色,睫毛压着下眼睑,投出一小片灰影。银铃铛还在她左腕上挂着,沾了毒,也沾了他昨夜擦药时蹭上去的油渍。他记得她从前总爱晃手腕,叮当响一阵,笑着喊“骁哥哥听,招魂铃响啦”。现在铃不响了,人也不闹了,安静得让他心口发闷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,手指终于落下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掌心贴着掌心,冰得他指尖一缩。但他没松,反而把她的五指一点点拢进自己手里,用拇指摩挲她手背,想把热气传过去。
“甜宝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是三天没喝水,“我在这儿。”
这话没指望她听见。他知道她听不见。可不说出来,憋在胸口的东西就要炸了。
他俯身靠近了些,额头几乎抵上她发际,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她头发的皂角香。他闭了眼,嘴唇动了动,再开口时,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非她此生不再娶。”
七个字,说得极轻,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。说完,他额头顶住她太阳穴,停了片刻,仿佛要把这句话钉进骨头里。
外头风起,檐角铜铃晃了一下,叮当一声。她腕上的银铃竟也跟着颤了颤,发出极细的一声响,像是回应。
燕云骁猛地睁眼,低头看她。
她没醒,可他分明看见她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,指甲蹭过他虎口的老茧。那一瞬,他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。
他反手更紧地回握住她,另一只手轻轻抚她脸颊,指腹擦过她眉骨、鼻梁、唇边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生怕碰碎了。
“你听见了?”他低声问,明知不会答,还是问了,“你说你要护我一世,我也答应你。这辈子,我燕云骁只认你一个妻子。你不醒,我不娶;你死了,我也不娶。天地为证,生死不改。”
他说完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,赶紧仰头把那股热意压回去。他是大燕战神,是亲王,是连皇帝都忌惮三分的活阎王,可在她面前,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重新坐正,却没松开她的手,反而将她整只手贴在自己心口,隔着衣料按着。那里跳得又重又急,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头回见你是在书房?”他声音低下来,像在拉家常,“那天你穿件浅青小裙子,梳两个丫髻,站门口探头探脑。我说谁让你进来的,你不说,光盯着我手里的剑看。我说再看剜了你的眼,你‘哇’一下就哭了,眼泪哗哗的,鼻涕都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不自觉翘了翘,“我烦死了,扔了块糖给你。你接住,抽抽搭搭吃完,抹把脸又笑了。那时我就想,这丫头怎么这么能哭又能笑?”
窗外风又起,吹得帷帐轻晃。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继续道:“后来你给我侍墨,磨个墨能洒半桌,写错字就用袖子蹭,蹭得满脸墨点子。我瞪你,你吐舌头。我罚你抄书,你抄到一半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,像个拨浪鼓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怕黑,夜里不敢一个人睡。有一回打雷,你直接踹开我房门冲进来,抱着被子往我床脚一钻,说‘骁哥哥床大,不怕雷’。我赶你走,你赖着不动,最后我没办法,让你睡里头,我在外头守着。”
他抬手,轻轻把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你胆子小,可为了我敢拿弩射人。你身子弱,可为了学医天天往太医院跑。你明明最怕疼,给我换药时手都在抖,还是咬牙上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嗓音忽然沉下去:“我怕带你们出征。刀箭无眼,我拼死能护住三军,可护不住你一个。我宁可你躲在我身后一辈子,也不愿看你受伤。可你偏不躲。你说‘谁护你,谁懂你’。甜宝,你懂我,比我自己都懂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,眼眶发热,“所以我答应你。我不赶你走,也不让你躲。你想跟我并肩,我就让你并肩。你想护我,我就让你护。只要你活着,只要你在我身边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他俯身,额头再次抵住她额角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所以你得醒。你要是不醒,我这一辈子,就真的只剩守着一座空府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,像是梦里听见了熟悉的声音。紧接着,她原本摊开的手指,又悄悄蜷紧了些,指尖勾住他中指的指节。
燕云骁浑身一僵,屏住呼吸。
他没动,连眼睛都不敢眨,就那么盯着她看。等了好久,她再没别的反应,可那只手,确实还勾着他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角有些发烫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蹭了下眼角,动作粗鲁得像是擦汗,可那一片已经湿了。
他重新握紧她的手,低声说:“你听见了,是不是?”
窗外,夕阳彻底沉下去,屋内光线暗了一层。桌上油灯还没点,只有余晖映着墙,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,像一对不肯分开的人。
他没松手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头靠着床沿,一只手牢牢攥着她的,另一只手搭在膝上,剑横在腿边,刃口还带着昨夜斩手时留下的暗红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又吹过来,檐铃再响。她腕上的银铃轻轻晃了一下,叮当一声,像是在应他。
他闭上眼,嘴角却慢慢翘起来。
“嗯,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像是回答她,“我不娶,我只等你。”